辛德勇|辛德勇|乱世功德颂——《刘福功德颂》辨伪( 六 )


不过干什么行当都不会“自古以来”就一成不变 。 人都有上进心 , 干什么都要与时俱进 。 过去 , 干这种造黑老虎、养黑老虎的事儿 , 都是躲在小家后院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偷着做 , 近若干年来出现的新动向 , 却是登上高山之巅大大方方地干 。 原因很简单 , 因为山是真的 , 连带着人们也就不会怀疑山顶石砬子上镌刻的铭文竟是假的 。
在《金石研究》上刊布的这篇《新见东汉摩崖刻石文字二种》 , 除了这通《刘福功德颂》铭文之外谈到的另一种“新见东汉摩崖刻石文字” , 同样是刻在山坡石砬子上的仿古新作 , 题作《张泛请雨铭》 。 我有一篇以“《张泛请雨铭》辨伪”为题的讲稿(收入拙作《金铭与石刻》) , 指明了它的本来面目 。
《刘福功德颂》与《张泛请雨铭》真是一对同生共存的难兄难弟 , 彼假 , 此亦非真 。 看到这通《刘福功德颂》的拓片 , 让我感到最扎眼的地方 , 是它“碑额”处刊刻的那个大大的“汉”字 。
辛德勇|辛德勇|乱世功德颂——《刘福功德颂》辨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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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功德颂》“黥面”之“额”(据《金石研究》之《新见东汉摩崖刻石文字二种》)
所谓“碑额” , 是一个大致相当于文章标题的构件 。 近人柯昌泗说“碑额本以题署祠墓之名”(《柯昌泗《语石异同评》卷三《碑额》》 , 大体得之 。 那么 , 这个孤零零的“汉”字算是哪门子名目呢?除了作伪者担心无知买家不明白这是一通他假造的“汉碑”之外 , 谁还会这样题署碑额呢?
赝造的文物 , 固然以稀见者为贵 , 但不管多么罕见 , 总要符合当时的基本规矩 , 样子总得长得差不多 。 长得太吓人了 , 也不行 。 《刘福功德颂》上如此乖张的碑额题署形式 , 实在见所未见 , 闻所未闻 , 而且它的样子也太让人惊骇了——谁能告诉我:它这到底是“汉”个什么呢!
从存世汉代刻石情况来看 , 一般来说 , 碑额只用于狭义的石碑 。 也就是说 , 与之配套的石面是地面上竖立的长方形石块 。 而摩崖刻石的石面只是山崖的一部分 , 由于无“额”可言 , 所以也并不一定非要镌制相当于碑额的文字不可 。 如《耿勋摩崖》、《蜀郡太守何君阁道碑》、《李禹通阁道记》以及《燕然山铭》都是这样 。 由此看来 , 这个《刘福功德颂》既为摩崖刻石 , 又冠以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汉”字碑额 , 这就显得更加怪异了 。
又余所见前人讲述此等碑额形式者 , 仅清末人叶昌炽在《语石》中提到有“《八都坛神君实录》 , 额题‘大唐’二字”(《语石》卷三《碑额》) 。 这“大唐”二字虽然看起来同《刘福功德颂》的“汉”字碑额极为相像 , 但一者叶昌炽明言这是“自唐以后 , 事不师古”的体现 , 并非汉代旧有的形式;二者欧阳修《集古录》著录此碑“碑首题云‘大唐八都坛神君之实录’”(宋陈思《宝刻丛编》卷六“唐八都坛记”条引《集古录》) , 即实际上并非徒有“大唐”二字 , 同《刘福功德颂》上仅题一个“汉”字的碑额是大不相同的 ,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
还有新近发现的《燕然山铭》 , 除了班固的铭文之外 , 在铭文的下方另外还镌有“汉山”二字(别详拙文《燕然山上的新发现》 , 收入拙著《金铭与石刻》) , 可这只是标记燕然山为汉匈之间的界山 , 同《燕然山铭》别是一事 。 再说它不仅位置在《燕然山铭》之下 , 而且不止一个孤零零的“汉”字 , 下面还紧压着一座大“山” , 这通《刘福功德铭》同它还是不能模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