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勇|辛德勇|乱世功德颂——《刘福功德颂》辨伪( 七 )


这样看来 , 这个大大的“汉”字 , 不仅未能起到让买家信以为真皇汉的效果 , 反而犹如黥面般刻在《刘福功德颂》额头上的罪犯标记 , 让人一眼就看出它的黑暗来历 , 看出它是一只漆黑漆黑的黑老虎 。 画蛇添足 , 弄巧成拙 , 此之谓也 。
四、皇汉真孙子
我说这个“汉”字是画蛇添足把事儿弄砸了 , 是讲活儿没干好是干活儿的人太多事儿了 , 而这只是业务水平问题 , 与赝造者做事儿的态度无关 。 过去我在《眼见也不一定为实》的文稿里谈到这通《刘福功德颂》的真伪问题时曾经写到:“赝造古物的手艺人是想把它造得像真的一样 , 而不是不一样 。 只是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 做假文物这活儿 , 技术含量较高 , 要想做好 , 并不容易 。 相对而言 , 若是不包含文字 , 就好造一些 , 高手甚至足以以假乱真;可若是一涉及文字 , 特别是文字内容较丰富时 , 就很难做到天衣无缝 , 不露出马脚 。 因为这需要具备更多的知识 , 甚至需要较大的学问 , 而造假作伪干的是手艺活儿 , 这是另一个行道 , 跨界的难度太大 。 ”(此文收入拙著《金铭与石刻》)这里讲的 , 就是现代人“自我作古”编造一篇先人文字的难度 。
其实多事儿也就是手艺人做事儿的讲究态度 。 对这一点 , 现在有个现成的词儿 , 叫“工匠精神” 。 包括赝造古代铭文在内的仿古工匠当然也是这样 。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 他们做事儿真的都很认真 , 也都很讲究 。 比如假造一个并不存在的古人 , 他姓甚名谁又有什么关系?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 叫啥还不行?可讲究的匠人、或者说多事儿的工匠却不这么想 。
过去我在研究新莽“始建国天凤”这个年号时 , 曾经撰著长文 , 考辨一件伪刻的砖铭 , 乃题作:“天凤三年二月鄣郡都尉钱君 。 ”当时我讲 , 虽然就这么短短的十二个字儿 , 但这篇铭文“几乎无所不假 , 完全称得上是一件顶级赝作样品” 。 铭文中“钱君”二字虽然不能说纯属无中生有 , 但制作匠人刻意选择这个姓氏来讨取口彩 , 以利更多地招财进宝 , 这意图是显而易见的(拙著《建元与改元——西汉新莽年号研究》下篇《所谓“天凤三年鄣郡都尉”砖铭文与秦“故鄣郡”的名称以及莽汉之际的年号问题》) 。
做学问研究古代历史问题 , 若是努力拓展视野把前后左右相关的史事通着看 , 就会发现一些孤立地就事儿论事儿所不易发现的问题 。 现在 , 由“天凤三年鄣郡都尉”砖铭文上的这个“钱君”出发 , 再来看这通《刘福功德颂》石刻铭文的主人“刘福” , 我想 , 一定有人会笑了 。 你要是认同我对“天凤三年鄣郡都尉”砖铭文上的那个“钱君”的解释 , 你就不能不笑 , 想不笑都不行 。
为啥?刚才我谈到皇汉 , 大家都知道它是刘家天子打下来的江山 。 刘家打下的江山当然要由刘氏子孙一代代坐江山 。 须知“刘福”之“刘”就是汉家皇姓 , 前面我引述的“其先汉景帝少子”那句话即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 对中国文物市场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 , 这篇皇气堂堂的铭文当然会带来更多的财富 。
可是 , “其先汉景帝少子”那句话讲得对么?汉景帝不止一个两个儿子 , 除了汉武帝以外 , 还有一十三个皇子 。 这些皇子有大有小不是一个妈一下子同时生下来的 , 当然也会有年龄最小的“少子” , 这就是前面提到的常山王刘舜(《汉书·景十三王传》) 。 然而这句话仍然绝对不对 。
首先 , 东汉也还是汉 。 不仅国号之“汉”沿袭未改 , 国民也同样觉得自己是大汉的臣民 。 所以 , 他们在提到“本朝”先帝的时候 , 讲的就是自己的皇帝 , 这一点不言自明 , 通常是不必缀加那个“汉”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