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勇|辛德勇|乱世功德颂——《刘福功德颂》辨伪( 三 )


再说 , 这么做 , 也很容易被人查到袭用的来源 。 很多研究历史的人对这“来源”二字的意义缺乏基本的认知 , 甚至可谓完全“无感” 。 那么 , 这个“来源”的重要意义在哪里呢?在现实社会中 , 人们写下的每一种文字 , 都有特定的目的和用途 , 自然也会有与之相应的文体和表述形式 。 简单地说 , 这就是特定的文体适用于特定的需求 。 古往今来 , 一向如此 。
这种情况 , 决定了赝造古代的铭文 , 不宜把甲类文字移用到乙类的地方 。 随手胡挪乱用 , 在这方面就很容易出错 。 譬如我研究过的一件所谓“元朔五年弩”的机郭铭文 , 就是把《史记》《汉书》的纪事文字抄录成野战士卒所荷兵器上的纪念性铭文 。 这相当于把一匹汗血马错哄到羊群里由牧羊犬赶着放 , 只要你不是傻子 , 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头(拙文《汉“元朔五年弩”机郭铭文述疑》 , 收入拙著《建元与改元》) 。 所以 , 稍微讲究一点儿的手艺人 , 也轻易不会这么做 。 不光蒙不了人 , 还丢人现眼 , 有伤自尊 。 这么干活儿 , 对自己的侮辱性太强 。
那么 , 这可怎么办是好呢?生活就是这么不容易 , 但是那一行都不容易 , 不光是赝造文物这一行 。 再难 , 大家也都得挺着过 , 活人谁也不会被尿憋死 。 过去在讨论所谓《李训墓志》的真伪问题时 , 我曾特别谈到 , 赝造古代铭文的手艺人 , 为防止瞎编乱造史事露出作假的马脚 , 常走的路子 , 是避实就虚 , 尽量往空了写 , 尽量回避具体的行事(见拙文《由打虎武松看日本国朝臣备的真假》 , 收入拙著《金铭与石刻》) 。
不过即使这样努力往虚着写 , 往空里写 , 躲在21世纪小黑屋里的仿古匠人想要做出昔日儒生学士的文章 , 也是一项几乎无法完成的困难事儿 , 稍一不慎 , 就会显现作伪的破绽 。 当然这得要求学人不能偏恃新史料 , 佞信新史料 , 才能勘破其中的破绽 , 不然非被那些能工巧匠带到沟儿里不可 。
前面已经谈到 , 编造这篇《刘福功德颂》的工匠 , 没有写刘福其人有何功何德可歌可颂 。 在我看来 , 这显然是在刻意回避实事 , 以防露馅 。 若说虚着写 , 空着写 , 就不能不让我想到魏晋名士手挥麈尾谈玄论道的场景 。 其实人世间的事儿再玄也玄不过天 。 天高 , 天空 , 天也难问 。 现在 , 编造这篇铭文的匠人 , 就干脆把铭文的玄虚径直谈到了苍天上去 。
在这篇铭文中 , 有如下文字:
(刘福)其先汉景帝少子 , 封昴毕野 。
这里所说“封昴毕野” , 讲的是所谓“天文分野”;具体地讲 , 是赵国的天文分野 。 由于事关“天文” , 所以我说作者是在挥麈谈天 。
所谓“景帝少子” , 名舜 , 《汉书·景帝纪》和《汉书·景十三王传》都记载他在景帝中五年受封为常山王 。 “封昴毕野” , 是讲刘舜受封的地方 , 在天文分野上属于昴宿和毕宿这两个星宿罩着的地方 , 也就是属于这两个星宿的“分野” 。
《周礼·春官·保章氏》载述所谓“分野”的涵义说:“保章氏掌天星 , 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 , 以观天下之迁 , 辨其吉凶 。 以星土辨九州岛之地 , 所封封域 , 皆有分星 , 以观妖祥 。 ”“所封封域 , 皆有分星” , 就是所谓“分野”的本义 , 即每一个姬周的封国在天上都有与它对应的星体 , 这就是所谓“分星” , 而这些“分星”的天文状况 , 可以兆示相应地域或凶或吉的际遇 。
具体地讲 , 当时人们所相信的或者说人为设定的“分星” , 是二十八宿(见《汉书·地理志》) , 或北斗七星(如唐贾公彦《周礼注疏》卷二六引纬书《春秋纬文耀钩》) , 而这二十八宿在天文分野学说中的具体体现形式 , 则或者是直接举述具体的星宿 , 或为天文刻度“十二次” 。 原因 , 是所谓二十八宿乃为天赤道带上的二十八组恒星 , 而星纪、玄枵等十二次是对天赤道带的十二等分 , 同二十八宿存在着固定的对应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