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专访︱郭强生:每个文本里都有一个“鬼”,重要的是诚实面对( 六 )


郭强生:当然没有坏处——从政治上的动能来讲 , 从象征意义上的可见度也好 , 但是关键在于真正的实践其实没有那么快 。 美国1980年代还没有同志婚姻这个说法 , 他们还处在恐惧艾滋病的时期 , 还在争取人权的时候 , 但是我那时候就会看到在纽约的同志社群里 , 60、50、40、30、20岁的人都有 , 那是社群本身的多样性 , 你也就看到很多五十多岁的人和他的伴侣在一起20年 。 所以 , 在这样的环境下 , 他们的同志婚姻 , 在我看来 , 早已经正常化 , 最后只是补上一个就地合法而已 。 那已经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了 , 大家都是习以为常的状态 。 可是现在 , 我不知道为什么讲到同志文化 , 尤其在台湾地区 , 看到的永远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
同志婚姻合法化当然有它的意义在 , 但是它同时要有很多配套 。 台湾已经通过四五年了 , 也并没有接下来的讨论 。 如果说两人相爱可以成家 , 很现实的问题 , 税务、财务、继承 , 这些要怎么处理?如果他们想要有小孩的话 , 接下来会怎么办?小孩生下来教育问题怎么办?这样的小孩将来怎么去念书?在学校里怎么办?这些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之后 , 美国才有同志婚姻合法化这一关 。 台湾在2017年就确定同性恋合法了 , 可我至今还没有收到一张同志的婚礼喜帖 。
某种程度上 , 整个大环境还是有顾忌的 。
另外一个好笑的 , 我曾经问过一个年轻的学生 , 说你很棒 , 每天去静坐 , 去抗议 , 你这么支持同志婚姻 , 那么你要结婚吗?他说 , 不会 。 我说你跟你家里人出柜了没有?他说 , 没有 。 我问为什么?他说 , 我怕我父母伤心 , 会受不了 。 我就有点开玩笑地说 , 你的父母会伤心 , 别人的父母就不会伤心吗?你这是什么双重标准呢?所以有点混乱 。
同志议题有时候会变成一个牌楼放在那 , 我以为年轻一代现在会比较能够开放地去面对 , 其实并没有 。 他要当同志 , 就离家到台北 , 跟家里切割 , 很分裂 , 并没有真的整合 。 一个同志的人生里 , 每一块都要能够落到定位 , 我觉得 , 那这个身份才是真的身份吧 。 所以你知道 , 当时说医疗系统有了伴侣就可以签字放弃急救 , 那是理想的状况 , 你不要说同志了 , 现在我们很多父母已经签了不急救协议 , 多数的子女也都尊重 , 但是只要里头有一个子女来医院闹 , 医生就不敢不急救 。 这就是我们的民情 。
所以 , 才刚开始而已 , 还是要有很多的配套才行 , 医疗的、教育的、法律的、经济的、财产的 , 现在还没有再继续往下动 , 就等着看吧 。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理解小说中调音师和林桑之间的情感关系的?
郭强生:这个故事 , 我用调音师的第一人称叙述 , 在小说艺术中运用得比较好的第一人称 , 其实并不是一个完全可信赖的叙述者 , 因为人在讲自己的事情的时候 , 真实的心理状况是要读者自己去分析他讲出来的话 , 不是他讲的都是真的 。 更深入看的话 , 调音师一直认定自己很弱势 , 又没钱 , 又没名声 , 又没好学历 , 他口口声声感觉林桑有钱 , 很强势 , 但是这整件事情都是他在期待发生的 , 他的主动成分比林桑的主动成分更多 , 而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 否则他一开始在音乐教室碰到林桑那一天 , 就不会留下那句话:你家的钢琴还好吗?碰到就碰到了 , 而他却留下这句话 , 让两人之间有了后续 。
一个人觉得自己是被动、不重要的角色久了 , 心理学上有一种叫“习得性的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 就是在一种关系里的无助感 , 其实并不是真的 , 而是学习得来的 。 调音师在碰到林桑之后 , 他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 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 但是我们读者可以看得到 , 他不是完全被动的 。 所以 , 他的叙述只是一种单向的口供 , 并不是完全可以相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