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专访︱郭强生:每个文本里都有一个“鬼”,重要的是诚实面对( 五 )


我不晓得内地怎么样 , 台湾几乎家家户户的小朋友都要被送去学音乐 , 很多小孩子真的觉得很痛苦 。 我也认识很多 , 弹到初中 , 弹了十年就放弃了 , 因为对他们来讲 , 已经找不到真正单纯的乐趣了 。 这样的例子非常多 。 所以 , 我笔下这个调音师的孤独 , 是对于他所处的时代环境的某种不妥协的孤独 , 而不是退缩的忧郁症的孤独 。
澎湃新闻:评论者都说《寻琴者》中 , “琴”=“情” , 虽是写钢琴、写音乐 , 实际还是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 就像每一架钢琴都希望遇到懂自己的弹奏者 , 遇到一位好的调音师 , 那么你在写之前就已经设定好这样的隐喻吗?在《寻琴者》中 , 写到的几个人物几乎都曾有过一段无可奈何的感情抉择 , 正如台湾作家周芬伶在评论里所说 , 爱情总是你作品中的终极艺术 , 因为不完美 , 甚至千疮百孔 。 你是爱情悲观主义或者爱情不完美主义者吗?小说中提到了钢琴演奏家里赫特和女高音歌唱家妮娜的终身“伴侣”关系 , 你觉得这种爱情关系是理想的吗?
郭强生:我觉得 , 重点更应该是这个物 。 钢琴其实就是一个物理机械的东西 , 音符不是语言 , 也不会说一个故事 , 但是为什么在不同的优秀的钢琴家那 , 都能够弹出自己的味道 , 弹出自己的诠释 。 我觉得 , 这才是小说里更重要的隐喻 。 你灌注了你的灵魂跟感情 , 是因为你的诠释才能够让一个本身只是一个物的东西活起来 , 让它成为有情的东西 。
其实在感情这件事情上 , 我会觉得 , 你没有办法去期待对方用什么方式来响应你 , 你能做的就只是把你最好的寄托在上面 。 其实整个世界环境是无情的 , 你只能用你的诠释去关注他 , 把一个无情之物变成有情之物 。
现在我真的不晓得别人在用“爱情”这两个字时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 , 如果只从我的想法来说的话 , 爱情本质上当然就是一个悲剧 。 在我们现有的文化或者习惯的认知里 , 爱情怎么样才不是悲剧?结婚了?结婚之后真的就转化成另外一个东西了 , 那就不是本质的爱情了 , 里面有亲情、有合伙人、有战友……所以说到底 , 你的问题里说到的“就像每一架钢琴都希望遇到懂自己的弹奏者” , 我觉得 , 反而应该要逆转过来 , 不要等着别人来弹奏你 , 而要学会自己能够诠释 , 能够弹奏 , 能够去调音 , 去陪伴 。 如果每个人都觉得没人来爱我 , 我是一架名贵的钢琴 , 可是没有人会来懂我 , 就像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很早就讲过的 , 太多的人期待有人来爱 , 都希望被爱 , 可是没有人知道怎么去爱 。 有值得爱的东西就去爱 , 要知道你的灵魂怎么被安放 , 怎么被寄托 , 我对爱情的态度就是这样 。 因为爱情它总是会有一个结束的 , 不结束的话它也是嫁接成另外一个东西罢了 。
里赫特跟妮娜的关系 , 我在小说里想表现的还是悲伤 。 有趣的一件事情 , 是我写的时候不知道 , 后来焦元溥跟我讲 , 说你不知道么 , 里赫特跟妮娜 , 一个是同志 , 一个是蕾丝边(Lesbian) 。 所以 , 你看这是理想的关系吗?当然 , 他们觉得理想就好 。 我也不觉得他们两个人是很勉强的 , 只是要做假 , 想要掩人耳目 , 我觉得他们比较像多元成家 , 就是组了一个像家庭一样的关系——如果爱情是为了成家的话 。 这个逻辑我一直觉得蛮奇怪的 , 成家的要素里头信任、关怀、理解 , 以及在思想、在各方面的志同道合 , 这些在里赫特跟妮娜关系中也都是有的 , 也是可以成家的 。
澎湃新闻:那么你对于同志婚姻合法化是怎么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