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学人|形式诗学的洞见与盲视:卞之琳诗论探微( 七 )


此文也顺带批评了李金发中、法文欠佳 , 翻译的法国象征派诗歌误导了不少文学青年 , 对新诗的形式建设和健康成长 , 影响很坏 。 同年发表的另一篇文章 , 沿着这条思路 , 继续指责李金发 , 认为19世纪后期的法国象征派诗 , 本来都是格律诗而且条理清楚 , 合乎正常语法 , 但是经过李金发文白夹杂的译笔 , “七长八短 , 不知所云 , 一度影响过我国的所谓‘象征诗’ 。 ”1987年 , 他总结翻译对中国现代诗的功过之时 , 重申了《读诗和写诗》的看法 , 指出:诗是内容与形式、意义与声音的有机统一体 , “从一种语言译成另一种语言 , 正如大家公认的 , 往往不可能 , 译诗是不得已而为之 。 ‘神似’离不开‘形似’ 。 翻译对于引进一方语种诗创作的可取或不可取的影响 , 形式是否相应忠实(即所谓‘信’) , 不下于内容是否忠实(也是‘信’) , 至关重要 。 ”
四、关于“民族形式”和“大众化”的省察
《读诗与写诗》也涉及了抗战及四十年代流行一时的歌谣(民歌)写作风潮 , 作者的态度是“谨慎的乐观”——
似乎诗与歌谣的分家是分定了 , 将来也许会有新歌谣 , 但同时并行的也会有新的诗 。 可是歌谣不是有意写出来的 , 而是人民大众中自然产生出来的 , 不能强求 。 也许人民大众的教育程度高了 , 修养深了 , 则他们自发的心声也会变了质吧?还有 , 中国所有的歌谣 , 差不多很少不是短小的 , 轻松的 , 柔情的 , 用细嗓子唱的 , 将来会不会有壮大雄伟的产生出来呢?我不知道 。 但我相信诗是会继续写下去 , 而且还会有许多传下去 。 自然 , 写诗或者将变为更寂寞的事情也说不定 。
其实 , 早在“五四”时期 , 在刘大白、刘半农、胡适等人赞助下 , 就有《歌谣》周刊和歌谣学会的创办 , 不过 , 关怀角度主要是民俗学而非文学 。 三十年代 , 朱自清、林庚、梁实秋、朱光潜等关注过新诗和歌谣的关系问题 , 论争的焦点是歌谣究竟是不是“诗”的问题 。 在三、四十年代 , 从文学史角度阐释诗与歌之关系者还有他人 , 譬如姜亮夫的《歌诗时代的诗》 , 闻一多的《歌与诗》 , 朱文振的《诗与歌之分野及其消长关系》等 。 在抗战及四十年代 , 文艺“大众化”和“民族形式”论争如火如荼 , 越来越多的人号召从歌谣等民间文艺中汲取灵感 , 穆木天、蒲风、钟敬文、田间、郭沫若、茅盾、王楚材、王亚平就是代表 , 在创作上还出现了《马凡陀山歌》、《王贵与李香香》等名篇 。 相比之下 , 卞之琳对于歌谣的态度就不是很积极了 , 这与他对民族形式和大众化的看法有关 。 在另一场合 , 卞之琳声言新文学一直受制于西洋文学的强势影响 , 当下的文艺民族主义倾向他并不认同;他主张从精神层面去辩证地理解“传统” , 他赞同艾略特、里德、史本德等西方现代派有关“活的传统”的看法——
不管作品究竟如何 , 态度上我是主张拥护传统的 。 不过我所说的传统 , 是他们英国现代作家T. S. Eliot, Herbert Read, Stephen Spender诸人所提倡的传统 , 那并不是对旧东西的模仿 。 如果现代英国文学 , 用伊利萨伯时代的方式来表现 , 除非在特殊场合 , 这就不能说是合乎传统 , 而只是墨守成规 , 是假古董 , 是精神上的怠懒 , 是精神上的奴才 。 做奴才就是不肖 , 我们求肖就不能出此 。 到现在 , 我们只有以新的眼光来看旧东西 , 才会真正的了解 , 才会使旧的还能是活的 。 时代过去 , 传统的反映也就不一样 , 譬如 , 我们倘若生在唐朝 , 一定写唐诗;李杜如果生在现在 , 也一定写新诗 。 中国的新文学尽管表面上像推翻旧传统 , 其实是反对埋没 , 反对窒息死真传统 , 所以反而真合乎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