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学人|形式诗学的洞见与盲视:卞之琳诗论探微( 二 )


在民族形式和大众化成为抗战及四十年代新诗的“期待视野”之时 , 卞之琳《读诗与写诗》宽容地主张 , 为了与诗的内容相互配合 , 新诗作者不妨大胆沿用西洋的诗体和韵律 , 或根据一己之需要而自创新律 。 他指出 , 自由体与格律体不是绝对的二元关系:“读者应该知道 , 真正写得好的自由诗 , 也不是乱写一气的(自由诗实在不容易写得好) , 现在即在英法 , 自由诗风行的时代似也已过去了);而格律诗也有颇大的自由 , 如写诗者能操纵自如 。 ”这不算什么新见 , 因为之前许多人都有这种共识 。 卞氏回顾新诗理论史上关于“顿”的问题是如何一步步得到深入发展的——胡适倡导写新诗以后 , 大家注意到“逗”或“顿” 。 闻一多尝试使每“顿”包括一个重音而接近英国诗的音步 。 朱湘追求每行的字数相同 , 大致像法国诗的办法 。 孙大雨完全不注意每“顿”的字数是否一样 。 梁宗岱不但讲究每行“顿”数一样而且还要字数一样 。 林庚在写作上、周煦良在理论上主张每顿两个字和每顿三个字的恰当配合 。 卞之琳相信:“诗的形式简直可以说就是音乐性上的讲究 。 ”他进而批驳新诗写作中的两种极端看法:一是夸大音乐成分因此混淆了歌与诗的界限 , 二是完全不顾及格律的问题——
目前许多写诗的只知道诗应当分行写 , 完全不顾什么节奏 , 这是要不得的另一端 。 不过 , 事实上要求‘吟’或‘哼’的中国读者 , 也不会满足于英国诗里所谓的‘歌唱的节奏’(Singing Rhythm) , 更谈不上‘说话的节奏(Spoken Rhythm)’ 。 而中国的新诗所根据的 , 偏偏就是这种‘说话的节奏’” 。
在三四十年代 , 叶公超、梁宗岱、罗念生、朱光潜、陆志韦、周煦良、林庚等论述过诗的音节和节奏问题 , 侧重点不同 , 洞见和盲甸相互交织 。 不过 , 卞之琳提出英国诗中存在着“歌唱的节奏”和“说话的节奏”确是重要的发现 , 他平行移用 , 揭示类似的中国旧诗与新诗在格律上的分歧:旧诗是用来哼的或者吟唱的 , 新诗是用来念的或者诵读的 , 这个二元看法在他日后诗论中一以贯之 , 构成了他思考形式诗学的一个出发点和解释框架 , 例如《哼唱型节奏(吟调)和说话型节奏(诵调)》、《对于新诗发展问题的几点看法》、《谈诗歌的格律问题》、《雕虫记历自序》 , 等等 。 不过 , 今天看来 , 卞之琳这种看法其实是对叶公超《音节与意义》一文的改写 。 叶氏指出:“我常感觉诗里至少有两种不同的节奏:一种是语言的节奏 , 一种是歌调的节奏 。 ”他强调指出 , 抒情诗惯常使用歌调的节奏以强化音乐性已不足为奇 , 倒是新诗中实验语言的节奏者太少 , 只有何其芳和卞之琳常用之 。 叶的另一篇诗论《论新诗》之核心观点就是:“新诗的节奏是从各种说话的语调里产生的 , 旧诗的节奏是根据一种乐谱式的文字的排比成的 。 新诗是为说的 , 读的 , 旧诗乃是为吟的 , 哼的 。 ”叶氏还有一种观念 , 可以补正卞之琳的缺失:中文是象形文字不同于西洋的拼音文字 , 新诗的格律设置也应考虑及此 , 所以闻、徐的格律实验由于太过仿效西洋近代诗 , 不免有失败之虞;新诗作者应顾及现代白话口语的特点 , 如此方可量身制作出合适的格律——半个世纪后 , 卞之琳终于自承他曾受叶公超的点拨 。
《读诗与写诗》关注的另一问题是:诗之格律设置 , 究竟是为了取得听觉效果 , 还是为了催生视觉效果 , 抑或两者兼而有之?闻一多提出著名的“绘画美、音乐美、建筑美”的所谓“三美”主张 , 其间并无侧重点 。 针对新诗写作中格律可视化的现象 , 梁宗岱直言不讳地批评道:“我觉得新诗许多韵都是排出来给眼看而不是押给耳听的 。 这实在和韵底原始功能相距太远了”、“所谓‘呼应’是要一首或一行诗同时并诉诸我们底五官 , 所谓建筑美亦即所以帮助这种功效底发生 , 而断不是以目代耳或以耳代目 。 ”以听觉为主、视觉为辅才是声韵设置的终极目的 , 梁宗岱以波德莱尔等法国诗人为例证 , 的确把握住了“韵”的要义——当然 , 也未必是针对闻一多而发 。 然则 , “韵”仅为形式的一面 , 节、行、顿、字体等仍然预留了创新空间 。 那么作为形式诗学的信徒 , 卞之琳的意见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