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岸|诗人苇岸:为同驴子一起上天堂而祈祷( 三 )


苇岸写树 , 写麻雀 , 写雪 , 写绵羊 , 写他最喜欢的冬天 , 但春天来的时候朋友们来家里聚会 , 他对大家说:“是春天邀请大家到昌平来的 , 春天是万物的生日 , 今天大家一起过生日 。 ”全是内心关照和心向往之 。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 , 他与他作品的全部努力 , 是做一个纯粹的人 , 以及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 。 和20世纪的人们总认为一切都是昙花一现不同 , 苇岸像19世纪的人一样相信永恒的存在 。
苇岸|诗人苇岸:为同驴子一起上天堂而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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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确实一生都携带了某种气质 , 以《大地上的事情》为主的一系列散文保持着一种“近于古典的稳定与和谐”(作家林贤治语) , 在生活中保持纯朴 , 与自然亲近能给他带来无穷乐趣:有时步行回老家去探亲 , 有时独自到京密引水渠游泳(诗人高井曾称此渠为“瓦尔登湖的水渠”) , 还时常与来窗台筑巢的胡蜂为邻 , 等到胡蜂全部离去 , “它们为我留下的巢 , 像一只籽粒脱尽的向日葵盘或一顶农民的褐色草帽 , 端庄地高悬在那里 。 在此 , 我想借用一位来访诗人的话说:这是我的家徽 , 是神对我的奖励 。 ”
1998年 , 去世前一年 , 苇岸开始了他的又一个写作计划:写作二十四节气 。 在居所东部田野选一固定基点 , 每到一个节气都在这个位置 , 面对同一画面拍一张照片 , 并形成一段文字 , 时间定在上午9点 。
苇岸的写作也很慢 , 从第一稿开始 , 他便喜欢用干净的方格稿纸 , “每一遍都像在定稿 , 前面的白方块不断引诱我的笔去征服它 。 当写到什么地方中断后 , 我会返回来重新开始 , 决不在中断的地方继续下去 , 就像我们过河 , 当第一次跑过去而未敢跳起时 , 我们会再返回来重新冲上去 , 一直到跳过河去 。 ”
他习惯于行动缓慢 , 一位同事问他为何总是不慌不忙时 , 他回答:为了表示对现代社会的抗争 。
可是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快 。
27岁的时候 , 苇岸一直想到森林里去 , 想在小兴安岭林区找个从业的地方干两年 。 1987年8月 , 他果真去了小兴安岭 , 前一日傍晚的火车从哈尔滨出发 , 将在凌晨5点到达伊春 , 想象着在森林中体验几天 , “到伐木场看林业工人操作 , 把森林小火车摄入镜头 , 带回一只很大的松塔 , 采集和辨认蘑菇......”
那趟旅途充满期待 , 像普里什文所说 , 在旅途中 , 习惯会像冻坏的叶子那样脱落 。 苇岸和退伍军人聊天 , 在松花江划船 , 后来还在边防检查站滞留了一晚 。 四天后终于到了伊春 。
现实却与想象相去甚远 , 零落的建筑似乎是随意拼凑在一起的 , “它丑陋、破旧” , 道路无法保持整洁 , 完全不是“精美的、植物与阳光相汇融的森林城” 。 伊春的诞生是以牺牲森林为代价的 , 他想 。
那里没有原始森林 , 苇岸便离开了 , 继续坐前一日那趟火车往更深处去 , 乌伊岭 , 或者小镇嘉荫 , 森林深处会出现一个终点 。 他终于在五营看到了一片原始森林 , 这里之所以受国家保护 , 是作为唯一一片红松林而具备的经济价值 , 有了人工种植的痕迹 。
“人类仿佛是一个经过千辛万苦让自己中毒、再想方设法为自己解毒的人 。 人类的发展与自己的小目的方向一致 , 但与自己的最终目的背道而驰 。 人类的每个行为都在追求幸福 。 但人类得到的总是痛苦 。 人类创造的一切东西都是为了帮助自己 , 但这一切东西又是唯一束缚自己的东西 。 ”
这使他感到沮丧和痛苦 , 像生命中诸多矛盾的一个缩影 。
比如他还希望人人皆兄弟 , 可个人又有强烈“倾向” , 若是遇到与人观念不合 , 他会当场提出来:我们绝交吧 。 苇岸的友人、作家冯秋子见过几次 , 在当时会感到难过 , 真不希望是这样一种情况 , 但也尊重苇岸和对方 。 回想起来 , 那种场合有点特别 , “现在的人不大会因为这些去伤和气 , 但也说明人们的谈话是多么浅陋 , 不再涉及实质性问题 。 人们不会为一个什么去争论 , 不会这样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