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李泽厚25年前的预言,直击今天我们身不由己的最大痛处|文化纵横( 四 )


李泽厚: 近年来我的思考重心虽然是情感本体, 但是七十年代末与八十年代初, 我就预感到这一点 。 我在一九八一年发表的《论康德黑格尔哲学》中就说:“这可能是唯物史观的未来发展方向之一:不仅是外部的生产结构, 而且是人类内在的心理结构问题, 可能日渐成为未来时代的焦点 。 语言学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中心,教育学——研究人的全面生长和发展、形成和塑造的科学, 可能成为未来社会的最主要的中心科学……这也许恰好是马克思当年期望的自然主义人本主义, 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成为同一科学的伟大观点 。 ”这篇文章写于二十年前, 那时中国经济处于崩溃边缘, 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 因此, 我的思考重心不能不放在“工具本体”作为“基础”的问题, 但是我也预感到未来时代的焦点并非工具本体问题 。 二十年来世界科技的迅猛发展, 使我感到这个焦点已无可回避 。 教育面临的最关键的问题乃是能否把人培育成为一种超机器、超生物、超工具的社会存在物, 而不是机器的奴隶和仅能使用工具的存在物 。
刘再复: 你的这些理论表述, 归结到我们讨论的题目上来, 也就是二十一世纪应把人文教育作为教育的重心、教育的前提 。 教育当然也应当要有知识教育, 但应以人文教育为前提 。 正如培育制造原子弹的学生, 首先应教育这个学生树立和平利用原子能造福于人类的观念 。 塑造这一信念应是前提 。 钱穆先生用中国古代的哲学语言说, 认为应培育学生有格天、格物、格心的能力, 格天、格物都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而格心则是人本身的心性 。 二十一世纪的教育应回到以“格心”为前提、为目的的中国古典传统 。 这一意思如果用斯宾格勒的语言来表达, 那就是对人的第三进向即第三维度的培育应成为教育的主要目标 。 他在《西方的没落》一书中说, 人除了宽度及长度 (世俗平面维度) 之外, 还需要有深度, 所谓深度, 就是第三维度, 就是人文维度 。 他认为人之所以成为人, 并非因为人拥有世俗的平面的生存进向, 而是因为人拥有精神灵魂的立体存在空间 。 他作出一个结论:“深度的经验是一个前提, 许多由此衍生出来的事物, 都须依此前提而定 。 ” (《西方的没落》第四章) 我觉得, 今天的教育部门, 只有认识到人文教育乃是一切教育的前提, 教育才有希望 。 而建设一个现代新国家, 也只有以人文科学为前提, 这个国家才可能属于新时代 。
李泽厚: 你刚才说不能以“生存技能”为教育的目的, 这是对的 。 如果以此为目的, 就失去人文前提 。 前两年我和詹姆逊 (F.Tameson) 对话时就说到这一点, 教育不能狭义地理解为职业或技能方面的训练和获得 。 教育的主要目的是培养人如何在他们的日常生活、相互对待和社会交往活动中发展一种积极健康之心理 。 现在我们还有五个工作日, 身处农业和不发达地区的人们更承受着过量的工作 。 如果有一天全球都实施了三天工作制, 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 到那个时候, 人类会做什么呢?这是一个关系到我们的未来的严肃问题, 教育课题会极为突出 。 也就是说, 到那个时候, “格心”的问题、“第三进向”的问题、“人的自然化”问题就显得格外突出 。
刘再复: 美国的大学在二战之后的一段时间很重视人文教育, 大学一、二年级的基础课程中, 人文方面占有很大的比重 。 但是中学教育除了私立的教会学校具有“德育”之外, 其他中学似乎没有“德育”之维, 只有知育与体育这两维 。 随着高科技的发展和伴之而来的生存压力的加大, 学校的目光愈来愈浅, 只重视“生存技能”的培育, 德育之维已经消失 。
李泽厚: 美国中学的这种趋向可能还会反映到大学中 。 以功利主义为主要基础的现代高科技的飞速发展, 对人文教育的冲击是负面大于正面 。 我对未来相当悲观 。 人文教育、人文学科无论在基本观念、、格局安排、教材采用、教学各方面都日渐沦为科技的殖民地 。 人也越来越严重地成为一半机器一半动物式的存在 。 怎样办?不知道 。 作为人文工作者大概也只能发些空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