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李泽厚25年前的预言,直击今天我们身不由己的最大痛处|文化纵横( 二 )


李泽厚: 人要返回真正的人, 除了必须摆脱机器统治的异化, 还要摆脱被动物欲望所异化, 这两者是相通互补的 。 人因为服从于机器, 常常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工作和生活都非常紧张, 单调而乏味, 因此, 一到工作之余就极端渴求作为生物种类的生理本能的满足, 陷入动物性的情欲疯狂之中, 机器人就变成动物人 。 这样人实际上成了一半是机器, 一半是动物 。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就提了这个问题, 但未展开论述 。
刘再复: 既走向机器, 又走向动物, 现代人应当意识到自己正在过着一种可怕的钟摆式的生活, 即在机器与动物之间摆动的生活, 一面是异化劳动, 一面是极端奢侈 。 中国也正在进入最奢侈的时代 。 如果只是在这两极摆动, 人就不是意义的存在 。
李泽厚: 我说二十一世纪应当是教育学世纪, 也是说应当重新确立“意义”, 不能像二十世纪一味地否定意义、解构意义 。 通过教育, 重新培养健康的人性, 便是重新确立意义 。
刘再复: 二十世纪是一个否定的世纪, 或者说是一个解构的世纪 。 在实践上, 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 机器便否定和解构了人, 这是工具对人的批判;在理论上, 则是另一种工具否定, 另一种对人的解构与批判, 这就是语言对主体的解构, 也是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 (真、善、美) 的解构与批判 。 下一个世纪要恢复人的意义和尊严, 就应当在理论上批判关于语言的绝对理念, 既肯定语言的积极作用, 又拒绝语言对意义的剥夺;我们既肯定是工具理性, 又反抗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统治 。
【李泽厚|李泽厚25年前的预言,直击今天我们身不由己的最大痛处|文化纵横】李泽厚: 语言重要, 但语言不是人的根本 。 语言是人不可缺少的工具, 离开语言人就无法生存 。 人通过语言使自身更加丰富, 更加多彩, 但语言不能代替人本体 。
刘再复: 人是历史的结果, 而不是语言的结果 。 人的存在意义是自身赋予的, 不是语言赋予的 。 人在创造历史的过程中也被历史所创造, 这就是你所说的历史积淀, 语言也是一种积淀, 但不是历史积淀的全部 。
李泽厚: 不是根本 。 我一再讲的是两个本体, 一是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工具本体, 通过制造工具而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 这是与动物的区别, 动物只能靠它们的四肢, 人则靠工具维持生存, 这是物质本体 。 另一个是人通过各种生活活动使得自己的心理成长, 人有动物情欲, 要吃饭, 要性交, 这是人的动物本能, 但人在这些活动中所产生的心理不同于动物的心理 。 人不仅和动物一样能性交, 更为重要的是人会谈恋爱, 这就不一样 。 而人的恋爱有非常复杂细致多种多样的情感, 能通过写信、交谈、写诗、写各种文学作品来表达, 即弗洛伊德所说的“升华” 。 动物性的要求、感觉都会升华, 而且因人不同, 这就形成个体差异 。 这种心理通过文化 (如文学艺术作品) 的历史积淀, 使人性愈来愈丰富, 而个性差异也愈来愈突出 。 所以不仅是人的外部世界不断变化, 人的内部世界也不断变化、丰富 。 我以为现代人的感性不知比原始人精致、周密、丰富多少倍, 所以我不赞成一厢情愿地盲目崇拜原始人、自然人 。
刘再复: 这个世纪的语言哲学应当说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 他们充分地意识到语言的中介作用, 充分地意识到语言对人的制约 。 这不能说没有道理 。 人类的思维发展到二十世纪, 变得非常复杂, 许多新的复杂的精密思想要表达, 往往受到语言的阻碍 。 二十世纪人类进入信息时代, 世界各国、各地方的交流空前频繁, 各种语言的翻译也是空前地繁荣 。 这个时候, 就会更强烈地发现语言的误差和表达的困难, 以及发现人被语言所支配的现象格外严重 。 积极的语言观, 这无疑是一种进步 。 但是, 后来他们把语言描述成人的根本存在,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西方学者创立了最后家园, 甚至不是人去掌握语言而是语言掌握人, 用语言的功能问题取代人自身的意义问题, 这就陷入谬误, 这就丢失了主体也丢失了历史本体, 尤其是丢失了人的目的 。 人要向语言挑战, 从语言的牢房中争取解脱, 而更重要的是要向人的根本困境挑战, 争取从机器的束缚中解脱 。 走过二十世纪, 我倒感到还是康德的二律背反最深刻, 黑格尔的“一”, 导致对“本质”的追求和迷信, 语言解构主义者竭力打破这个“一”, 反对本质主义, 把“一”打成碎片, 这有功劳, 但同时把主体打成碎片, 把人打成无意义、无灵魂的碎片, 则值得质疑 。 我觉得把历史、世界、人解释为碎片与解释为“一”的本质世界同样有问题, 我们正处在本质被强调到极点与本质被粉碎到极点的中间点上, 我想康德的二律背反倒是最有道理的, 它分清不同层面、不同场合, 在某个场合中, 讲本质讲人的主体性是符合充分理由律的, 在某个场合中, 讲解构讲反本质主义也是有道理的 。 此时因为反本质反主体已走到极端, 所以我们才重新讲人的价值和讲历史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