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李泽厚25年前的预言,直击今天我们身不由己的最大痛处|文化纵横( 三 )


李泽厚: 我们讲主体性, 讲人的价值, 很重要的一点是讲人的自由的可能性 。 在机器面前人失去自由, 这是一个根本问题 。 如何去恢复这种自由?这里有一个如何争取自由时间的具体课题 。 科学在继续发展, 人的工作愈来愈难离开机器 。 我们的办法不是去打碎机器, 而是想办法争取更多的自由时间、私人时间、情感时间 。 现在每个星期工作五天, 将来要是能减少到三天, 有四天的私人时间, 人的价值就不同了 。 当然这里还要注意如何摆脱、克服社会机器、广告机器等等的控制问题 。 今天人的自由时间也常常被它们所左右和主宰了 。
刘再复: 文学艺术很注意自由时间, 但这是主观上的自由时间 。 我们这里所讲的自由时间, 应当是客观上的自由时间, 即在现实生活层面上的自由时间 。 人首先应争取扩大、延长现实的自由时间, 然后再在这种时间中展示想象, 创造精神生活, 创造真正的自由时间 。 没有现实的自由时间, 就谈不上教育、文学, 谈不上从容的性情陶冶 。
李泽厚: 现实的自由时间太少, 一个星期有五天或更多的时间要作为机器的附件, 这就意味着人还是作为工具本体存在着, 或者说被工具本体统治着, 只有自由时间多于工作时间, 心理本体占统治地位, 人性才能获得发展 。 这才是历史唯物论的辩证法和出路 。
刘再复: 学校教育的重心是培养人的健康的优秀的心理本体, 而不是工具本体 。 明确这一点极为重要 。 如果学校给学生太多压力, 整天评比, 整天计较分数, 势必会误导学生去追求外在的虚荣和机械的作业, 而不懂得从根本上培养学生对本学科的浓厚兴趣和高贵的心灵, 那么教育就失败了 。 美国学校过于自由也过于放任, 中国学校则太严太多压力, 这真会把孩子们愈教愈蠢 。
▍ 第二次对话:二零零四年
刘再复: 耀明兄约请我们写篇“高科技下的人文科学与人文教育”笔谈, 我们不如就这个问题讨论一下 。 你说二十世纪是语言学的世纪和机器统治的世纪, 而二十一世纪则是教育学的世纪和从机器统治下解放出来的世纪 。 因此新世纪的目光应当移向教育, 最重要的是要把教育本身视为目的, 而不是手段 。
李泽厚: 不错 。 教育不应再成为实现其他事务的手段, 如成为培育资本社会所需要的各种专家、培育封建社会所需的士大夫的手段, 而应当以自身即以塑造人性本身、以充分实现个体潜能和身心健康本身为目的、为目标, 并由此而规范, 而制约, 而主宰工艺 (科技) ———社会结构与工具本体 。
刘再复: 这也可以说, 教育不应以培育“生存技能”为目的, 而应当以提高“生命质量”和培育“生存意义”为目的 。 至少可以说, 生存技能与职业技能是第二目的, 只有塑造人、塑造优秀人性本身, 才是教育的第一目的、根本目的 。
李泽厚: 中国传统 (特别是儒学、孔子) 是以“教育”———“学”为人生要义和人性根本 。 那么什么是“学”?我在《论语今读》“学而”第一章曾做这样的解释:“本章开宗明义, 概而言之:‘学’者, 学为人也 。 学为人而悦者, 因人类即本体所在, 认同本体, 悦也 。 友朋来而乐, 可见此本体乃群居而非个体独存也 。 ”在《论语》以及儒学中, “学”有广狭两义 。 狭义是指“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学”, 即指学习文献知识, 相当于今天所说的读书研究, 但就整个来说, 孔门更强调的是广义的“学”, 即德行优于知识, 行为先于语言 。 我所说的“教育学的世纪”, 就是教育应当返回到“学为人”、“德行优于知识”以塑造人性为根本之古典的道 。
刘再复: 你的哲学思索在近年来不断走向精深, 特别是因为你意识到现代和后现代的精神危机, 思索的重心也有所转移, 这一点, 能认真从你的著作中读出的人恐怕不多 。 例如你刚刚所说的“人类即本体所在”的问题, 也就是你的人类学历史本体论, 七八十年代, 你强调的是工具本体, 而在《我的哲学提纲》之后, 特别是在《波斋新说》中, 强调的则是情感本体、伦理本体 。 情感本体的塑造, 就是“人的自然化”, 即要求人回到自然所赋予人的多样性中去, 使人从为生存而制造出来的无所不在的权力———机器世界中挣脱和解放出来, 以取得诗意生存, 取得非概念所能规范的对生存的自由享受 。 你所说的以教育为目的, 也可以说, 就是以塑造情感本体、伦理本体为目的 。 只有这种塑造, 才能从二十世纪的语言/权力统治中 (科技语言、政治语言、“语言是家园”的哲学语言) 解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