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伟|在出戏与入戏之间,开辟进入传统戏曲世界的门径(12)


《西游记》集一切法术、技艺和杂耍百戏之大成 , 斗法竞技更是孙悟空的家常便饭 。 入车迟国与妖怪斗法 , 其中一项就是赌砍头 。 孙悟空听罢 , 竟然跃跃欲试:“我当年在寺里修行 , 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 , 教我一个砍头法 , 不知好也不好 , 如今且试试新 。 ”他拿性命当赌注 , 却若无其事 。 国王评论说:“那和尚年幼不知事 。 砍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 , 砍下即便死矣 。 ”32这一轻松的姿态所遮盖的正是死亡的危险 , 而京剧戏台上的炫技绝活 , 又何尝不是险象环生?不仅戏可能会被演砸 , 演员还容易落下伤残 。 这是危险边缘上的极限游戏 , 否则不可能产生悬念 , 扣人心弦 。 有趣的是 , 这个砍头法出自市井杂耍卖艺的保留剧目 , 详见唐尉迟偓的《中朝故事》和明谢肇淛的《五杂俎》 。 据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 , 皇帝于开封登宝津楼 , 诸军呈百戏 , 其中有“七圣刀”这一节目:“又爆仗响 , 有烟火就涌出 , 人面不相睹 。 烟中有七人 , 皆披发文身 , 着青纱短后之衣 , 锦绣围肚看带 , 内一人金花小帽 , 执白旗 , 余皆头巾 , 执真刀 , 互相格斗击刺 , 作破面剖心之势 , 谓之‘七圣刀’ 。 ”33宋《西湖老人繁盛录》曰:“扑卖并路歧人在内作场 , 行‘七圣刀’ , 切人头下 , 卖符 , 少闲依元接上 。 ”34艺人作场表演砍头法 , 最令人叫绝的是切下人头之后 , 还可以严丝合缝地照原样接上 。 明代小说《三遂平妖传》中已经把七圣刀演绎为叙述情节 , 而《西游记》的车迟国斗法也由此而来 。 所谓绝活 , 无过于此 。 但观众并没有因为其中的小儿断头过于残忍 , 而停止观看 , 甚至出面制止 。 相反 , 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 皆大欢喜 。 也就是说 , 当此之际 , 他们被表演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 完全跟着那个世界的逻辑走 , 因此暂时脱离了现实世界的道德伦理和行为准则 , 也忘记了对死亡和暴力的恐惧 。 这是艺术的胜利 , 是艺术短暂地克服了生活的逻辑 。 如果说京剧体现了游戏的超越性 , 它所超越的正是现实世界的铁律 , 并在表演的当下 , 代之以游戏艺术的逻辑 。
然而 , 要想阐明游戏精神的内涵 , 却并非易事 。 自由总是以不自由为前提 , 否则就失去了意义 , 也无从说起 , 难以定义 。 游戏的自由是针对什么而言的?它的基础是什么?界限又在哪里?孙悟空头上戴的“紧箍咒”因此大有寓意 。 唐僧很少念紧箍咒 , 但紧箍咒又是一个必要的设置 。 孙悟空看似随心所欲 , 为所欲为 , 可是他很早就明白 , 尽管自己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 最终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 他的游戏是咒语控制之下的自由 。 戏台上的绝活表演也是如此 , 演员披挂上阵 , 如同是戴着镣铐跳舞 , 挑战身体和想象的极限 。 这是隐藏在游戏背后的另一面 。
无论是“游戏”还是“叫好” , 这些概念内部都各自隐含了一个脆弱而模糊的临界点 。 游戏者有大智慧 , 得大欢喜 , 令人歆羡 。 等而下之者 , 却可能沦为骄纵顽劣的混世魔王 , 或者变成了与世浮沉 , 进退裕如 , 无可无不可 。 子曰:“志于道 , 据于德 , 依于仁 , 游于艺 。 ”35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 听上去万无一失 , 但是儒者又有“玩物丧志”的告诫 。 同样是游戏心态 , 玩得好了那是《西游记》的孙悟空 , 玩得不好就成了《鹿鼎记》的韦小宝 , 二者高下立见 , 正负分明 。 《了不起的游戏》一再强调 , “游戏”可以自由地超越所有人为的二元对立范畴 。 但与此同时 , 它又带来了一个自身的对立面:一旦越过了那个未经定义的临界点 , 这一概念便可能走向自己的反面 , 就好像叫好变成了剧场乱象 , 评点失控 , 变成了漫天开花的弹幕 。 本书作者的一个高明之处在于 , 透过所谓的乱象来看京剧的游戏性 。 但乱象毕竟又是规则失效的结果 , 因此在我看来 , 对游戏和叫好做出理论概括时 , 最大的挑战正在于解释它们背后的规则是什么 , 这些规则是怎样运作的 , 以及运作的条件又是什么 。 反过来也可以这样问:什么样的游戏就不再是游戏 , 而变成了乱象?因此 , 从《了不起的游戏》提出的命题中所引发的深入思考与讨论 , 对于我们回顾表演艺术传统和建构自身的理论话语 , 都将是一大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