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伟|在出戏与入戏之间,开辟进入传统戏曲世界的门径(11)


从丑出发 , 最后还是落脚于游戏说 。 游戏说在微观的层面上涉及技艺 , 在宏观的层面上则与世界观、人生观有关 。 两位作者在论述游戏说时 , 并没有限于京剧自身 , 还举《红楼梦》为例 , 可知他们旨在揭示中国古典文学艺术的一个更为悠久和宏大的传统 。 倘若从人生观和人生态度的高度来立论 , 游戏说恐怕还有一段路要走 , 需要调动更多的思想资源 , 以及更有效地组织论述 。 但仅就戏曲小说而言 , 游戏说无疑触及了其中的某些重要方面 , 令读者和观众心有戚戚焉 。
中国古典戏曲是一门综合性的表演艺术 , 包括唱念做打 。 早期戏曲表演就与打斗、竞技、杂耍百戏、说诨话和唱果子等分不开 。 严格说来 , 戏曲分别涵括了欧洲的歌剧、舞剧和话剧等不同种类 , 细分下去 , 也不乏肢体闹剧(farce)和说唱艺术等诸多成分 。 正因如此 , 以滑稽为底色而又集各种才艺于一身的副末、副净等脚色 , 才能如鱼得水 , 大显身手 。 由此而言 , 戏曲的概念远远大于近现代欧洲意义上的戏剧 。 宋元时期的戏曲表演以“杂剧”闻名 , 正是这一属性的绝佳标志 。 由于戏曲囊括了众多的游戏与技艺的因素 , 戏曲的兴趣并不限于塑造人物和呈现戏情 , 而是在人物戏情之外 , 别有关注 。 如上所见 , 戏曲表演总是包含了许多游离于戏情和人物之外的因素 , 包含了出戏的成分 。
明清时期的文人撰写长篇传奇 , 作为案头剧 , 其规模堪与长篇小说相比 。 值得注意的是 , 在这些长篇传奇中 , 早期戏曲的综合性与混杂性特征并没有被剔除掉 , 而是以新的方式被整合到作品之中 , 集诸多技艺于一体 , 也形成了高与下、雅与俗、严肃与滑稽、悲情与调笑共存互动的复杂局面 。 在这方面 , 以丑为中心的相关脚色更是功不可没 。 如《牡丹亭》便在内容、风格的丰富性、异质性 , 及其所导致的内部张力上 , 都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 传奇的其他代表作如《长生殿》《桃花扇》也是如此 。 这在世界戏剧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 尽管上述这些特征在昆曲折子戏的演出中 , 几乎荡然无存 。
|商伟|在出戏与入戏之间,开辟进入传统戏曲世界的门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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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说还有待更充分的论述 , 倘若举一部章回小说以解说游戏的超越性原则 , 则非《西游记》莫属 , 而孙悟空正是游戏精神的化身 。 归根结底 , 这还是与戏曲分不开 , 因为占据了其中大量篇幅的正是孙悟空与猪八戒的对手戏 , 令人想到杂剧中的副净发乔与副末打诨 。 29戏曲的脚色行当给小说叙述带来了戏台上的一套完整的表演节目 , 从插科打诨到嬉戏胡闹 , 应有尽有 。 在这个特定的意义上 , 也无妨将《西游记》视为杂剧的衍生品 。 的确 , 尽管是在小说中 , 孙悟空却能尽享角色扮演的快乐和变换角色的自由 。 读到朱紫国国王征求名医的榜文 , 他满心欢喜道:“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 。 ”30可知“做个医生”终究只是“耍耍” 。 不仅如此 , 孙悟空西行护僧取经 , 一路上出生入死 , 降妖伏怪 , 但在他与高老的对话中 , 却不过“因是借宿 , 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 。 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31 。 他可以在困境中发现乐趣 , 面对挑战更是兴致勃勃 , 却对佛经兴趣全无 。 无论是把《西游记》读成佛教寓言还是全真教寓言 , 都不免与这个主角有些隔膜;给孙悟空戴上乐观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大帽子 , 也终觉费劲勉强:不是把他压垮了 , 就是矮化了 。 或许贯穿孙悟空性格内核与全部行动的 , 正是他那顺便耍耍 , 却又绝境逢生、无往不胜的游戏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