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悲欣交集,我写每部书都怀有这样的心情( 三 )


再后来两年时间过去 , 我突然意识到我写了一个地方的地方史 。 《尘埃落定》是写了一个旧制度的湮灭 , 有一句话“不破不立” , 破是破旧的 , 房子已经很腐朽了 , 外来一个力量轻轻一推就倒了 。 难的是新中国的建立 , 具体来讲是我们这个村的建立 , 这个部族如何走向新生 。 把它放在聚光灯下 , 新的成长比旧的摧毁、旧的湮灭难度大太多 , 和平建设时期生命财产的代价 , 远远大于之前的战争时期 。
所以我想 , 我要换一个方法 , 但仍用一种非常真诚的态度来写上个世纪 , 更加漫长、更加艰苦卓绝的一代一代人挣扎着、摸索着、试探着 , 走向新生 , 催生新的生产方式 , 催生新的社会形态 , 更重要的是催生新人 。 新社会来了 , 人还是旧的 , 穿上军衣、当了干部还是旧的 , 哪天这些人真正把思想、情感、方式都改过来 , 才成为新人 。
他笔下机村的代表人物 , 是极其高贵端庄、从容大度的
阿来:都写50年 , 前50年一本书就解决了 , 而且写得那么清楚 。 写《机村史诗》 , 一个村50年的新生史 , 是那么艰难 , 大概每10年一本 , 终于在上世纪90年代末 , 我们看到新社会将要呼之欲出 。 到今天又过了20年 , 脱贫攻坚结束 , 进入乡村振兴 , 这都是非常艰难的历程 。 但这本《机村史诗》只写到2000年 。
其实边地重要的不是它的表面 , 而是它内在的历史 。 一旦深入到内在历史 , 你觉得这还是边地吗?我们经历的那种艰苦的从旧到新的历程 , 每个人的历程没有太多区别 , 方式不同、方法不同、具体而微的问题不同 , 但那个艰难的程度 , 那种变化的本质性的痛楚 , 和真正新东西产生带给我们的欢欣 , 我觉得我们都已经达到顶了 。 我在写第三卷的时候 , 正在美国旅行 , 美国人问我说要去哪个大城市 , 我说“不 , 我要去看你们的乡村” 。 从北卡罗来纳到印第安纳、科罗拉多一路旅行 , 跟给我当翻译的教授 , 我们一起换着开车 , 穿过美国南部中西部的所有乡村 。 晚上我在旅馆里写《达瑟与达戈》 。 奔跑在美国现代化的农田沃野中 , 回想我自己70年代的艰难生长 , 我突然觉得有些就像经历生死一样 。 有大师在临终之前写了四个字“悲欣交集” , 我觉得我每部书都怀有这样的心情 。
主持人:阿来的这些作品 , 给我们当代文学甚至世界文学提供了很多新内容 , 独特性恰恰就是从这里来的 。
何向阳:我觉得阿来的写作 , 确实呈现了非同一般的价值 。 刚才谈到乡村叙事 , 乡村叙事在主流文学史上似乎一直是一种内地叙事 , 无论是鲁迅写的鲁镇 , 还是柳青写的乡村 , 又或者是路遥写的乡村 , 都是一种文化形态的乡村 。 但我们的文学史其实缺了一大块 , 除了这些我们看到的中原的乡村 , 或者浙东的乡村、陕北的乡村之外 , 还有大量的边地的乡村 , 对它的叙事我觉得在文学史中是缺失的 。 因为有了阿来 , 在世界文学史上 , 他一个人能撑得起对乡村叙事的视野拓展 。
刚才也谈到阿来写乡村 , 具有社会学的价值和历史学的探讨角度和功能 。 在这之上 , 刚才也谈到人类学 , 还有审美的意义 。 他笔下机村的代表人物 , 他们是极其高贵、端庄、从容、大度的 , 乡村在几十年的推进中 , 经历了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全球化等语境 , 但这些人、这些种子自我有一种内发力 。 我们看到乡村 , 谈到这些新人 , 刚才他说的《达瑟和达戈》 , 他们都是内守高贵的 , 他们在不同文明面前有对自己文化的自信 。 这是一种文化自信 , 这是和世界的文明对话 , 就是我能构成和你的一种对话关系 , 而不是我服从你 , 或者我单纯地去学习你、迎合你 。 这写出了一种种子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