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悲欣交集,我写每部书都怀有这样的心情( 二 )


所以这就造成我的一个困难 , 我从30岁到34岁这四年没办法写作 , 就处在这种焦虑中 。 但这个焦虑不是瞎焦虑 , 我读书 。 因为解开这个问题 , 只有靠过去前人积累的智慧和精神 。 每个人精神情感上的某种困境 , 肯定在历史上另外一些人身上出现过 , 而且肯定有人用他自己一生的实践 , 得到了很好的解决方案 。
小说首先需要的就是结构的匀称性 , 不该鼓的地方不要鼓起来
【问题|悲欣交集,我写每部书都怀有这样的心情】阿来:刚才说到边地的问题 , 首先我处理的题材 , 说得更直接一点是少数民族题材 。 写这种东西 , 就相当于女士们身上穿的衣服 , 它不是重要构件 , 而是蕾丝花边 。 我们衣服上有蕾丝当然好看 , 但问题是没有蕾丝也可以 。 它处在这样一种可有可无的境地 。 有时不光是少数民族 , 包括汉民族中一些边远地域 , 也有意无意被几十年的文明史构造成了这样的样子 。 创作者是这样的心态 , 读者也是这样的心态 , 一定要奇观化 。 那就没有价值 。
这时我读到一些向阳提到的人类学 , 人类学帮了我们大忙 。 因为人类学把一个个文化主题当成一个个真正的对象进行深入的研究 , 而不是像文学一样地浮光掠影 。 尤其是我读到一个美国人类学家 , 他来中国做研究 , 说中国文化对自己内部的地域差异、文化差异、族群差异研究不够 。 政治上只有一个边疆 , 但文化上有很多边疆 , 而且这个边疆不是彼此对立的 , 刚好是不同文化碰撞交流 , 最后走向大一统 , 是这样的过程 。 我想如果我写这种东西 , 我要写出文化的真正价值 。
我发现有个问题——我们知道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 , 我们知道大国家的历史 , 哪任皇帝干了什么 , 但我们村的历史知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乡的历史知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县的历史知不知道?不知道;我们省的历史知不知道?也不知道;一个城市里一个巷子一个街道的历史知不知道?也不知道 。 今天年轻人网络写作有一个词叫架空 , 其实我们大部分时候的历史观是被架空的 。 哲学上问“我是谁”“我在哪儿” , 如果连一个小历史、具体的地方历史都不知道 , 这不行 。
这四年时间我就做了一个工作 , 研究地方历史 。 可是在我们那些地方研究地方史很困难 , 因为文化落后的地方没有人书写 , 大部分是口传的 。 所以我就跋山涉水 , 访问很多人 , 听了很多传说 。 而传说是有加工的 , 每个讲故事的人都在加工 , 要做一些去伪存真的工作 。 到第四年 , 我想都没想 , 没有构思过 , 坐在桌子前突然想写作了 , 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 写了《尘埃落定》 。
写完《尘埃落定》还不过瘾 , 里面有些角色 , 比如银匠我非常喜欢他 。 因为长篇小说要讲结构 , 要突出主要人物 , 那么多笔墨不可能给银匠 。 而我觉得银匠没写够 , 我就单独给他写了中篇 , 1997年发在《人民文学》上 。 我又觉得行刑人有意思 , 没写够 。 《行刑人》最后写出来是8万字 , 如果放在《尘埃落定》里就像一个人长了一个大瘤子 , 结构上不匀称 。 小说首先需要的就是结构的匀称性 , 不该鼓的地方不要鼓起来 。 《行刑人》后来发在《花城》杂志 , 我去年去广州才见到那个编辑 , 当年也不认识 。
好多出版家很聪明 , 他们有好多思路 , 说是《尘埃落定》的外篇 , 又加了我喜欢的一个藏族人物叫阿古顿巴 。 如果说《尘埃落定》的傻子有来源 , 那就是阿古顿巴 。 他有点像维吾尔族的阿凡提 , 但他没有像阿凡提那样聪明外露 。 我们至少可以讲到几千个小故事都是用他做主人公的 , 但是所有故事都讲他做什么 , 但他是什么样子?他出生时有什么故事?没有人讲过 。 于是这个傻子原型 , 我想象他的出生、形象、爱情遭际 , 就又写了一个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