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词语咏叹调( 四 )


杜甫的诗,写底层民生,却挺拔浩然,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至今,“安得广厦千万间”,不仍是人类的梦想吗?杨伦《杜诗镜铨》中赞为“杜集七律第一”的《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登高》是词语的典范:通篇对仗,实为律诗之忌。杜甫却笔无稍滞,佳句连篇。“万里,地之远也;悲秋,时之悽惨也;作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齿暮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八意,而对偶又极精确。”(罗大经:《鹤林玉露》)韩愈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严羽称:“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良可信也!
以李杜为代表的唐代诗人,在诗歌艺术金字塔的顶端,使汉语言成为了独美世界的语言。
韩孟元白
韩孟,韩愈、孟郊也,史称韩孟诗派;元白,元稹、白居易也,史称元白诗派。唐代历史在纷乱不安中,进入了贞元、元和时期,有了中唐诗歌之盛。清人冯班《钝吟杂录》谓:“诗至贞元、元和,古今一大变。”叶燮《百家唐诗序》称,中唐诗非唐诗之“中”,乃“百代之‘中’”。
韩孟二人中孟郊齿长,他一生穷困潦倒,以苦吟著称。其诗讲究炼字造词,境界奇崛。《送殷秀才南游》:“风叶乱辞木,雪猿清叫山。”《远愁曲》:“声翻太白云,泪洗蓝田峰。”韩愈称其“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其《苦寒吟》:“百泉冻皆咽,我吟寒更切。半夜倚乔松,不觉满衣雪。竹竿有甘苦,我爱抱苦节。鸟声有悲欢,我爱口流血。潘生若解吟,更早生白发。”孟郊诗寒,也有不尽暖意者,《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韩孟诗派中,贾岛诗瘦,苦吟又苦吟故也。贾岛的《绝句》:“海底有明月,圆于天上轮。得之一寸光,可买千里春。”《题诗后》:“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题李凝幽居》:“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一瓢诗话》称:“贾岛诗骨清峭。”韩愈有《赠贾岛》诗:“孟郊死葬北邙山,从此风云得暂闲。天恐文章浑断绝,更生贾岛著人间。”
清人赵翼写《瓯北诗话》说韩愈,“辟山开道,自成一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郑振铎谓:“而他的才情的弘灏,又足以肆应不穷,其结果,便树立了诗坛上的一个奇帜,一个独创出来的奇帜。”韩愈集奇险、峥嵘的物象于一炉,如《苦寒》:“凶飙搅宇宙,铓刃甚割砭。日月虽云尊,不能活乌蟾。羲和送日出,恇怯频窥觇。炎帝持祝融,呵嘘不相炎。”《南山诗》连绵二百多行中,以五十多个“或”字开头,写山石岩崖之千奇百态,“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斗,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雊,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辐辏,或翩若船游,或决若马骤……”想象如风狂雨骤,词语若高山瀑布。
李贺有韩愈风格,“险怪如夜壑风生,瞑岩月堕”(谢榛语),有鬼才之称。其《李凭箜篌引》,一鸣惊人。
在韩孟诗派称雄之际,能我行我素的,是柳宗元、刘禹锡。柳诗无艰深怪异,因着人生蹉跎,他的诗多内向的追思。《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刘禹锡写《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又写《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