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词语咏叹调( 二 )


歌行体因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得以传承:“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张若虚的诗存世只两首,另一首为五言《代答闺梦还》。张若虚被称为唐朝诗人中“最懒的诗人”。他写风月,写相思,写情感,是上承屈原《天问》,下启李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诗人。
旷野啸声
舒芜称赞陈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是“迈向阔大和永恒的诗篇”。其《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舒芜有解:“诗人登上高山之巅,眺望宇宙,只见白日已在西天熄灭,云海正在动荡翻腾。孤零零的一条小鱼,又怎能得到安宁之处呢?诗人眼中的境界就是这样阔大,他把一个人比作孤鳞,密切联系着像云海一样动荡翻腾的大宇宙,来观察他的命运。”陈子昂为初唐作结,韩愈在《荐士》中赞他:“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高蹈,高扬蹈奋者也!
安史之乱是唐代历史的一条分界。诗人们不得不从繁华中走出来,走向动乱,走向困苦,走向边关,并且外观内省:写什么?怎样写?诗人的眼光由此变得冷峻清醒,并以不安焦虑去观照现实。是时也,李白、杜甫双峰凌云。山水诗,戍边诗,蔚然成风,或清啸山水间,或呼啸边塞风沙,映带李杜之侧而增风光。
山水田园派史称“王孟”诗派,王维、孟浩然也。王维先是亦官亦隐,写《终南山》,开唐代宗承陶渊明一派之先声:“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语近天然,深美闳约。《鹿柴》月照青苔也,《鸟鸣涧》空山鸟鸣也;又《竹里馆》对月长啸也,《山居秋瞑》多摇曳潇洒之动感:“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孟浩然是盛唐诗人中的另类,他应举落第后终身不仕,漫游东南,隐居终老。孟浩然是漫游者,诗亦有游走感,《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又:“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淡得不能再淡了,清得不能再清了,一种风景,一样心情,一幅白描,漂移在诗歌的长河中。孟浩然有的诗寻不着一点琢磨的痕迹,《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李白《赠孟浩然》云:“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盛唐边塞诗中最有代表性的诗人是高适和岑参。高适的诗多雄浑悲凉,如《送李侍御赴西安》:“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又《别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郑振铎说岑参是“开天时代,最富有异国情调的诗人”。岑参在唐代边塞诗人中的独特性在于,从天宝八年(749)首次戍边,远赴龟兹,两度出塞,漫游西域,足迹与笔触,直至新疆葱岭内外,无边荒沙,大块荒野。岑参是当时诗人中走得最远、最有荒野气的诗人。岑参善作七言歌行体,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同作于轮台军中,一样风格,两种语言,各有韵味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全诗均以雪为背景,边塞白雪,春花喻雪,纷纷暮雪。迵然相异的环境,恍若隔世的人生经历,热血沸腾的诗人,笔端蘸满感情的词语,岑参的诗便突兀于绝域风沙中。殷璠论之为“语奇体峻,意亦造奇”。在盛唐以边塞诗闻名的,还有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之涣有《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穷天地之大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