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词语咏叹调( 三 )


双峰凌霄
现在,我们要仰望盛唐诗歌的两座极峰:李白与杜甫。从创作而言,李杜分属不同时期。李白的名作,大多写于安史之乱前。郑振铎写李白:“他的诗,纵横驰骋,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寻;若燕子追逐于水面之上,倏忽东西,不能羁系……如游丝,如落花,轻隽之极,却不是言之无物;如飞鸟,如流星,自由之极,却不是没有轨辙;如侠少的狂歌,农工的高唱,粗豪之极,却不是没有腔调;他是蓄储着过多的天才的,随笔挥写下来,便是晶光莹莹的珠玉;在音调的铿锵上,他似尤有特长。他的诗篇几乎没有一首不是掷地作金石声的。尤其是他的长歌,几乎个个字都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吟之使人口齿爽畅,若不可中止。”
李白将功名、寻仙、侠客、饮者,游走江湖集于一身。李白的乐府歌行体长诗,雍容华贵,笔若悬河,倾泻不绝,《将进酒》开卷气吞斗牛,一任想象驰骋,尽遣万斛珍珠,写黄河之来也,天地无穷;二句急转直下,青丝白发,人生短暂,朝暮而已,写流光之逝也!无限感慨之下,“将进酒,杯莫停”,因为“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李白被贬,作《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写一种告别,也是出发,“明朝散发弄扁舟”也。
胡应麟《诗薮》称:“太白五七言绝,字字神境,篇篇神物。”李白在此类作品中表现的,是想象瑰丽,是词语俊俏,是意境苍茫。如《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这一首七言绝句尽显语言锤炼之功。峨眉山,天上月,平羌江,清溪,三峡等等,不是嵌入的,而是一体的。其五言绝句亦天人合璧,如:“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以谪仙闻名,而梁启超则以“情圣”论杜甫:“中国文学界写情圣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杜甫主要成就在安史之乱后。杜甫对社会动荡有着极敏锐的感觉。在他四十岁之前,安史之乱还未发生时,便预感到了山雨欲来。如《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诗以浓墨点题,次第展开的,是一幅“爷娘妻子走相送”的长卷别离图。用的是通俗口语,爷娘妻子口中出。经过情感的浸润,成为杜甫笔下诗的语言。令人惊奇的是,杜甫怎样酝酿、锤炼、整理语言,并使之戛戛独造,如入化境?如果说李白的语言是从天而泻的,那么,杜甫的诗句便是从地里长出,与生俱来,生生不息;或者经年累月铸炼于胸怀,然后喷薄而出。他的想象若风卷云霞雨露,又落在众生之间;他的情怀能容得四海之内,天下慈悲。“蓄储着过多的天才”,李杜皆然。沉郁顿挫,其风格也;情感浓郁,其心性也;众体兼备,其才情也;恢宏博大,其境界也。
杜甫以先知先觉,写《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乾隆十五年《御选唐宋诗醇》论曰:“摅郁结,写胸臆,苍苍莽莽,一气流转。其大段有千里一曲之势,而笔笔顿挫,一曲中又有无数曲折也。……言言深切,字字沉痛,板荡之后,未有能及此者。此甫之所以度越千古而上继三百篇者乎?”诗自“杜陵有布衣”始,其中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句。杜诗集诗歌艺术之大成,长短诗无不精美。《月夜》写月,却是三处月,三处夜,一种境界。鄜州月夜,想象得之;诗人身陷长安而长安月夜未着一字;期待与家人团聚写“清辉月臂寒”。凡此月色,无不从妻儿落笔,诗情从鄜州天上的月光漫泻而至:“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