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史|将近两千年的关公崇拜史,实际上也是一部中国观念史|文史宴( 三 )


故唐代孔颖达《周易正义》解释说:言圣人观察人文 , 则诗书礼乐之谓 , 当法此教而成天下也 。
我以为 , 这才是今日文化学者亟应重视的核心问题 。 大概而言 , 文化现象虽然呈现出多元散射的状况 , 但是价值体系——或者如唐君毅先生所谓民族“凝慑自固之道”——却始终是“文化”问题的核心 。 当我们从多元散射聚焦核心时 , 就是“文化研究” 。 这就是我对“文化”的理解 , 也是我研究关羽崇拜的主要旨趣和方法 。
关羽崇拜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引起了西方学者的兴趣 , 同时引进了西方文化人类学的思考 。 美国学者鲁尔曼(Robert Ruhlmann)在《中国通俗小说与戏剧中的传统英雄人物》专章论述了关羽 , 认为他是一个“综合型的英雄” 。 他既是武士 , 又是书生 , 并且具有帝王之相 。 他的故事说明了民间传说与制度化宗教间的相互作用 , 也证明着故事文学中的英雄一旦受到官方崇拜 , 会再影响故事内容 。 由于这类英雄深入人心 , 也鼓励官方设法把他们尊为值得推崇的行为楷模 。 但同时鲁尔曼也陈述了他的困惑:
但关羽所代表的主要美德——忠义事实上有多方面的涵义 , 彼此很容易纠缠不清 , 而成为解不开的死结 。 关羽的故事说明同时为父母、朋友、君王、国家和正义尽责是何等困难 。 尽管官方传记编写人做了解释 , 这位英雄人物仍表现出人生的复杂 。 [6]
如果说他与杨庆堃还是从“制度性宗教”和“分散性宗教”两个不同线索展开论述的 , 带有“古典学派”风格的话 , 那么近年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系教授杜赞奇(PrasenjitDuara)在他著作的前言中 , 就已自我定位为“对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的后现代解释” , 强调“‘国家政权建设’和‘权力的文化网络(Culture nexus of power)’是贯穿全书的两个中心概念 , 两者均超越了美国历史学和社会科学研究的思维框架——现代化理论 。 ” [7]
在利用1940 ~ 1942 年满铁株式会社的田野调查对于中国华北农村调查的材料时 , 他曾设立专节讨论关羽何以成为“华北地区的保护神”问题 , 且“从历史的角度”对乡村关羽崇拜进行追究 , 结论是:乡村精英通过参与修建或修葺关帝庙 , 使关帝越来越摆脱社区守护神的形象 , 而成为国家、皇朝和正统的象征……关帝圣像不仅将乡村与更大一级社会(或官府)在教义上、而且在组织上连接起来 。 其实关羽崇拜就正是中国传统社会“国家政权建设”和“权力的文化网络”的交叉点 。
杜氏还主张 , 尽管社会各阶层对于关羽崇拜的理解阐释或有不同 , “却在一个语义链(semantic chain)上连系起来……特定的解释有赖于这种语义链 , 并在这种语链中产生出它的‘意动力(conativestrength)’ 。 ” [8]
不过限于题目 , 他没有 , 也不可能将以关羽崇拜为中心的乡社祭祀变迁清理明晰 , 更不用说价值体系的构建过程了 。
横跨多学科的关公崇拜研究
明清两代 , 关羽已经赫然成为国家神 , 统摄三教 , 覆盖全国 。 用句形象比喻来说 , 仿佛三根支柱搭成了一个房盖 。 但今日宗教学界各自独立 , 似乎并不清楚历史上关羽人而神、神而圣的提升过程 , 反而将之视为“民间信仰” 。
20 世纪 90 年代陆续出版了两种《中国道教史》 , 一卷本为任继愈主编 , 四卷本为卿希泰主编 , 都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 , 却没有用多少篇幅谈及关羽崇拜 。
2007 年我曾应香港道教学院邀请 , 去做过三周短期讲学 , 也会晤了一些道教界的领袖人物 。 据他们说是国家宗教局将关公信仰定性为“民间崇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