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火|从“遇火不焚”到武士道( 二 )


“磐城中村城主相马殿下的宗谱……是日本第一宗谱 。 某年 , 相马屋敷发生火灾 , 相马殿下叹息道:‘屋敷和家用都是能造出来的东西 , 即便全部烧光也不觉得可惜 , 唯有当家第一重宝的宗谱抢不出来才觉得遗憾哪 。 ’一个侍从说:‘我去抢出来 。 ’……说着 , 飞身跳入火中 。 等火灭了以后 , 相马殿下吩咐要找到那位侍从的尸骸 。 人们找了许多地方 , 最后发现他被烧死在庭院里 。 把尸体翻过来一看 , 血从肚子里流出来了 , 原来那侍从切腹 , 把宗谱装入腹中 , 结果宗谱完好无损 。 从那以后 , 这份宗谱被称作血宗谱 。 ”
对比《今昔物语集》和《叶隐》里的两则故事 , 可以明显看出 , 前者中那个烧毁的匣子 , 被后者中自剖并烧死的武士尸骸所替代 。 个中原委 , 或许在于武士阶级产生于平安时代后期 , 当时甚至还没有“武士”这一称谓 。 并且奈良、平安时期 , 佛教初传日本 , 为了得到弘扬 , 必须强调其法力 。 因此在早期的故事中 , 被突出的并非保护法宝的守护者(虽然拥有法宝者的虔诚也是必需的) , 而是法宝本身的法力无边 , 能够趋利避害 。
到了中世纪 , 幕府秉政 , 武士政权建立 , 强调牺牲精神的武士道逐渐形成 , 于是在宝物与大火之间便被插入了一个更具能动性的守护者 , 正是由于守护者的强大与奉献 , 才能保证宝物的存在与传承 。 而这故事结构上的微妙变化 , 正对应于天皇(万世一系的神之家族)与幕府(强有力的宫廷守护者)对峙的政治结构 。
从《叶隐》里的轶事 , 到冈仓天心引用的戏剧故事 , 又是一变 , 对应于日本从中世到近世的转折 。 关键的一点是 , 《叶隐》里的武士剖腹所藏之物并非名画 , 而是宗谱 。 可见 , 对武士道“圣典”来说 , 美固然重要 , 但还未占有后来那么高的位置 。 《叶隐》的中心概念是死 , 所谓“死之彻悟 , 就是每天都在死之中” 。 当然 , 武士之死被一再强调要“漂亮” , 但死与极致之美并未完全合一 。 只是在冈仓天心所引的近代版本中 , 当象征伦理传承的“日本第一宗谱”被替换为象征艺术最高成就的雪村的达摩图 , 才完成了美与死的完全合一 。
冈仓天心在描述与茶道息息相关的花道时所说的一段话 , 却再好不过地诠释了他所理解的武士道的精神世界 , 这绝非偶然:
“为什么只能乐生不能乐死呢?生与死表里一体 , 如梵天的夜与昼 。 我们以不同的名目崇拜冷酷的慈悲女神——死神 。 拜火教徒从火中迎接吞噬万物之神的影子 , 日本神道教的信徒至今仍拜倒在剑魂冰雪般的纯洁下 。 神秘的火焰烧掉了我们的缺陷 , 神圣的利剑斩去了欲望的羁绊 。 从自身的灰烬中诞生出崇高的希望的化身凤凰 , 于自由中我们实现了人性的高蹈 。
如果我们能展开新的形式使世界的观念高尚 , 我们为何不能折花呢?我们只是让她们与我们一共向美敬奉 。 我们把自己奉献给了纯洁与朴素 , 这样的行为理应得到宽恕 。 茶道大师因此创立了对花的崇拜 。 ”
再一次 , 冈仓天心作为深通艺术之精髓的人 , 能够体会其中的尺度所在——“他们不是随意折取花木 , 而是按照内心的艺术构想审慎地选择一枝一叶 。 如果不慎使用了超过必需的花枝 , 他们会感到羞耻 。 ”但是有多少人能始终把握好这一审美乌托邦的现实尺度?一旦超出了“必需” , 会发生什么?尽管冈仓天心的目的是要为花道辩护 , 但其实对其中的某种道德困境是颇为明了的 。 他指出:
“大约在15世纪 , 花道和茶道同时诞生 。 在我国的传说中 , 最初的插花源自佛教徒 , 他们心怀对一切生灵的无限忧虑 , 把那些因暴风雨而四处散落的花朵收集起来 , 放入盛水的容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