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噢,伙计!最伤文风的翻译腔,你却用得最溜( 二 )


还有句5生硬拗口的被动句式 , 用的人也不少 。 和英语恰恰相反 , 中文的被动观念很淡 , 无须处处分出主客 。 此外 , 过度使用数量词、动词、复数 , 也会带来赘笔 。
是时候请出两个大佬级的“万能动词”了 , 一个是句3的“作出” , 一个是句4的“进行” 。 余光中在《论中文的常态与变态》中评论其“恶势力之大 , 几乎要吃掉一半的正规动词” , 骂得相当狠了 。
【余光中|噢,伙计!最伤文风的翻译腔,你却用得最溜】余光中|噢,伙计!最伤文风的翻译腔,你却用得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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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的常态与变态》 , 余光中
具体点说 , 明明可以“回应建议”“讨论方案” , 却非要再加一个动词 。 这一现象不独中文有 , 英文亦然 。 奥威尔喻之为“文字的义肢” 。 我认为生动极了 , 就像本已疾驰如苏炳添 , 非要踩高跷上赛场一样 。
数完槽点 , 上述5个例句就可用更纯正简约的汉语修改如下:

(改)1、这本书好看又实用 。
(改)2、他已经尽了做儿子的责任 。
(改)3、学校还没有回应我们的建议 。
(改)4、因此 , 我们明天将再次讨论调薪方案 。
(改)5、很多人看过这部电影 , 无不为之感动 。
短句为王 如果词语上的翻译腔尚不难辨 , 句子层面的就更难觉察了 。 常常每个字都没错 , 凑一块就是不太对 。 更糟糕的是 , 翻译思维作祟 , 导致句子结构层层叠叠 , 像套娃似的 。 例如:
6、厌倦了商场的尔虞我诈的他 , 渴望回归喂马、劈柴和周游世界的简单的生活 。
7、当他打开保险箱并发现机密文件上的头发丝不见了的时候 , 他马上意识到这里可能已被刚才电梯里的黑衣人潜入 。
即使从视觉审美角度 , 它们已经不妥了 。 超长的主语、宾语或状语 , 要不虎头蛇尾 , 要不尾大难掉 。 累赘、拖沓 , 不脆口 , 不悦耳 , 不顺眼 , 失去了汉语的灵动、意境和韵律 。
奥秘就在中外语言表意哲学的不同 。 所谓“英文重结构 , 中文重语义” 。 英文句子像精密机件一样环环相扣 , 讲究逻辑与秩序 , 而中文句子讲究节奏意境 , 组合灵活多变 , 像流水 , 像清风 。 如语言学家王力所言:“就句子的结构而论 , 西洋语言是法治的 , 中国语言是人治的 。 ”
还可以极简地理解 , 英文靠语法结构化零为整;中文则恰恰相反 , 短句为王 , 化整为零 。
掌握这一关键密码后 , 翻译腔的病根就找到了——两种思维互搏互扰 。 像武侠小说里两道真气缠斗于丹田 , 怎会不走火入魔?
再回头看句6与句7 , 不难发现问题和解法 。 拆长句 , 剥从句 , 去掉不必要的连词、介词 , 将冗长的主语、宾语换短句 , 把被动句变主动句……可得:
(改)7、他厌倦了商场的尔虞我诈 , 渴望回归简单的生活 , 喂马、劈柴 , 周游世界 。
(改)8、他打开保险箱 , 发现机密文件上的头发丝不见了 , 马上意识到这里可能已遭潜入——刚才电梯里的黑衣人!
余光中|噢,伙计!最伤文风的翻译腔,你却用得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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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Cottonbro
重申常识 , 重建语感 弄清翻译腔的起源和病因 , 便可对症下药 。 这是个复杂庞大的工程 , 多语言的交叉影响和杂糅 , 早已如油入面 , 难分难解 。 而且 , 不仅中文 , 世界语言也有臃肿和蹩脚的趋势 。 例如奥威尔、E.B.怀特、斯蒂芬.金等作家都曾撰文 , 痛砭现代英语的弊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