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陈平原:学术史视野中的小说研究( 四 )
今日中国学刊 , 注释越来越规范 , 但八股气日浓 。 说不好听 , 除了编辑与作者 , 以及个别刚好对这个题目感兴趣的 , 其他人一概不读 。
传统中国谈文论艺 , 很少正襟危坐 , 大都采用劄记、序跋、书评、随感、对话等体裁 。 晚清以降 , 受西方学术影响 , 我们方才开始撰写三五万字的长篇论文 。 对此趋势 , 我是认可的 , 且曾积极鼓吹 。 但回过头来 , 认定只有四十个注以上的万字文章才叫“学问” , 抹杀一切短论杂说 , 实在有点遗憾 。
放长视野 , 学问不一定非高头讲章不可 。 在我心目中 , 编杂志最好是长短搭配 , 庄谐混杂 , 那才好看、耐读 。 我明白 , 困难在于学术评鉴—这样有趣味但无注释的“杂说” , 能计入学者的工作量表吗?好在今天能写且愿写此类短文的 , 大都已经摆脱了这样的数字游戏 。
真希望有学术杂志愿意设立专栏 , 在精深且厚重的专业论文之外 , 发表若干虽不计入成果但有学识、有性情、有趣味的“杂说” 。
从二○一七年起 , 《文艺争鸣》每期编发一二篇此类“随笔体”文章 , 算是一块不计工分的试验田 。 置身此专栏 , 好比百米赛跑前将自己放倒 , 用不着别人讥讽或批判 , 反正不参与排名 , 这样就安全多了 。 但内心深处 , 我确实一直追摹那些能思考、善考据、有文采的好文章—管它叫不叫“学术” 。
去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刊行我的《现代中国的述学文体》 , 在某次关于此书的演讲中 , 我谈及自己“长期以来沟通文/学的强烈愿望” , 以及“将若干成功的‘学问家’作为‘文体家’来阅读”的体会:
晚清以降 , 西学东渐大潮汹涌 , 撰写长篇论文或构建皇皇巨著 , 确实成了推进学术发展的重要手段 , 但我们不能因此断言 , 那些“小而可贵”“能引起读者许多反想”的小书 , 或者那些藏学问于随笔的论述(比如周作人对明清散文充满睿智的发掘与阐释) , 就没有存在价值 。 恰恰相反 , 我之所以用知识考古的眼光 , 面对现代中国述学文体的前世今生 , 不是为了追求形式及笔墨的一统天下 , 而是期待百家争鸣以及众声喧哗局面的真正形成 。 (《学术表达的立场、方法及韵味》 , 《南方文坛》2021年第2期)
文章图片
《中国新文学史编纂史》
这里所说的“小而可贵”“能引起读者许多反想”的小书 , 借用的是钱锺书对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的评价 , 其间褒贬兼有 。 而在《有声的中国—演说与近现代中国文章变革》(《文学评论》2007年第3期)中 , 我是这样评述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钱穆《中国历史研究法》、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这三部由演讲发展而来的著作:
周、钱、牟三书 , 都是“小而可贵” 。 惟其篇幅小 , 讲者(作者)不能不有所舍弃;也正因此 , 面貌更加清晰 , 锋芒也更加突出 。 所谓“虽非著述之体 , 然亦使读者诵其辞 , 如相与謦欬于一堂之上”;不以严谨著称 , 但“疏略而扼要” , “能引起读者许多反想” 。 在一个专业化成为主流、著述越来越谨严的时代 , 此类精神抖擞、随意挥洒、有理想、有趣味的“大家小书” , 值得人们永远怀念 。
讲台上的学问 , 也可转化为文章 , 若能着意经营 , 同样十分精彩 。 也就是牟宗三所感叹的 , “疏朗也有疏朗的好处” 。
此书连载于《文艺争鸣》时 , 第一、第二篇冠以“小说如何史学”的总题 , 第三篇起方才使用“小说史学面面观” 。 此举很大程度是为了致敬英国著名小说家和批评家福斯特(E.M.Forster , 1879-1970)的《小说面面观》 。 那也是一本演讲结集的小书 , 不到十万字 , 我读的是花城出版社一九八一年七月的“内部发行”版 , 当初深为讲者的睿智所折服 。 如今东施效颦 , 既为保留驰想的自由与学问的温度 , 也是纪念庚子年那个特殊的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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