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的《艺术哲学》:哲学之镜和古今之镜( 二 )


谢林认为 , 在人类的一切领域中 , 有三个主要的充当这种光之“寓所”的无差别点 , 分别为知识、实践和艺术 。 在知识中 , 观念性的东西压倒实在性的东西 , 在实践中二者的关系则反过来 , 只有在艺术中 , 才出现了一种观念和实在的“绝对无差别” , 所以艺术是真正的“光之境” , 或者说是真正的“真理的寓所” , 因而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哲学之境” 。 既然不管是在知识还是在实践中 , 人都无法得到一个作为观念和实在“绝对无差别”的整全“真理的寓所” , 所以也只有在艺术里 , 在艺术对知识与实践之矛盾的消解中 , 人才能完满地在观照真理的同时观照自身 。 因此 , 艺术既是“哲学之镜” , 也是“人之镜” 。 在这个意义上 , 进入艺术这个“无差别”境域中的人 , 也就在直观艺术品的同时直观到了真理自身 。 所以可以说 , 谢林的“同一哲学”并非仅仅是一种“理论的”或者“思辨的”哲学 , 它同时也是一种能够被“直观”到的哲学 , 艺术提供了这种能直观“哲学自身”的保证 。 正如谢林所言 , 哲学不是“理论” , 作为“科学”的“艺术哲学”也同样不是“理论” , 真理既然是那个让全体得以存在的东西 , 那么已然进入了“无差别”中的全体 , 当然也就能让真理得到直接的闪耀 。
“古今之争”反映人类精神实情的变化
但这种呈现和直观 , 并非出现在个别艺术作品中 , 而是出现在作为整体的艺术中 。 每个艺术品都属于某种具体的艺术形式 , 如诗、音乐、建筑等 , 只能表达它所处的具体艺术形式中的那种“绝对无差别”如何在自身中发生 。 因此 , 个别的艺术品并非直接就是艺术 , 相反 , 是艺术这种人类的最高精神机制本身“让”人类精神的最高法则在艺术品中得到表达 , 所以不存在“个别的”艺术 , 艺术之为艺术 , 始终都是“总体艺术” 。 但艺术要成为总体 , 就不得不面对自身中的“古今之争” , 也就是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背后人类精神实情的根本不同 。
在谢林看来 , 古典艺术是“实在性艺术” , 而现代艺术是“观念性艺术” 。 实在性艺术建立在一种古典自然哲学上 , 即把世界理解为自发生成的东西 , 它对应自然理性和自然德性 , 因而其内核就是古希腊的“自然神话” 。 在这种艺术里 , 神话中的诸神不是别的 , 正是大全的形象化呈现 , 因此古典艺术与古典神话密不可分 。 在这种艺术里 , 整体的无限性在诸神的形象中得到自身的尺度 , 呈现出美的永恒和高贵的静穆 , 呈现出诸神世界的无穷丰富和史诗与英雄故事的“实在性” 。 这种实在性不能从心理学—历史学出发来解释 , 因为古典时代的世界就建立在这种自然—神话的实在性上 。 在其中 , 个别者就是普遍者 , 个体就是族类 , 半人半神的英雄就是人类自身 。
古典艺术的崩溃发生在基督教兴起过程中 , 基督教颠倒了古希腊神话世界所依赖的自然秩序 , 撕裂了有限者与无限者之间以美的形象为中介的关联性 。 基督教宣告的是 , 有限者自身不再能够通过美直接呈现无限者 , 而是要以脱弃自身的方式使自己成为无限者 , 因此这个时代的艺术是一种不再依赖直观造型的“观念性艺术” 。 艺术不再像希腊古典艺术那样是世界真理在美之中的呈现 , 是普遍者化身在个体之中 。 相反 , 现代艺术表达的是在个体面对无限的观念和彼岸之际 , 觉察到自身的倏忽即逝 , 觉察到自身的尘世或自然的实存的无意义 , 因而仅仅在表达一些“飘忽不定的现象” 。 这种“不定”通过基督教的历史主义得到进一步加剧:既然世界是变动不居的 , 既然作为美本身之根据的自然—诸神的实在性已经烟消云散 , 既然有限者和无限者无法再通过艺术作品得到“一体化” , 既然世界本身和它的真理已然分裂 , 那么一种“颓废”的本色就伴随着现代的开启而进入现代艺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