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的《艺术哲学》:哲学之镜和古今之镜

在柏林大学的讲台上 , 当68岁的谢林回顾德国唯心论的历史 , 谈到费希特如一道闪电刺破长空 , 但也“如闪电那般倏忽即逝”的时候 , 不知他是否会想起自己24—28岁(1799—1803)的那段短暂却如流星般耀眼的耶拿生涯:1799年接连出版了两部自然哲学著作;1800年出版《先验唯心论体系》 , 写成长诗《伊壁鸠鲁》 , 并连续出版了两卷与黑格尔合编的《思辨物理学杂志》 , 在《耶拿文汇报》上发表《动力学过程的一般演绎》;1801年开始正式阐述自己的哲学体系 , 有意识地与费希特划清界限 , 还匿名写了一部小说;1802年“顺便”拿了一个医学博士学位 , 同时编辑出版了《批判哲学杂志》《新思辨物理学杂志》以及《布鲁诺对话》;在离开耶拿的1803年 , 写成了《学术研究方法论》和《艺术哲学》 。 即便从今天在高校谋求教职这个“非升即走”的现状看 , 谢林在耶拿大学的三年“首聘期”考核肯定可以通过 。 而在此之后 , 不管是费希特还是黑格尔 , 对谢林哲学进行批判的主要材料都来自这个时期 。 可以说 , 正是这段短暂的耶拿时期 , 塑造了谢林作为一个“德国唯心论哲学家”的基本历史形象和身份 , 而《艺术哲学》就是这个时期的产物 。
艺术是“哲学之镜”
谢林这一整个时期的任务 , 就是在批判费希特乃至整个近代主体性哲学的基础上 , 构造一种同时能把“自然”包括在自身中的“绝对同一性”体系 , 这个体系也被谢林称作“哲学本身” 。
【|谢林的《艺术哲学》:哲学之镜和古今之镜】按照他的哲学命名法 , 所谓的“自然哲学”“先验哲学”“艺术哲学”乃至“神话哲学”“启示哲学”等名目 , 并非意味着要以诸如“自然”“启示”这样的东西作为哲学的法则和开端 , 而是意味着哲学的一种双向自身实行(Self-performance):一方面 , 哲学能够考察这些领域 , 保证没有领域在自己的考察范围之外;另一方面 , 哲学能够表明自身是这些领域的最终法则 , 并揭示出这些领域实际上都是唯一的“哲学本身”的“棱镜” 。 因此 , 所谓“艺术哲学” , 就意味着“以艺术的方式存在的哲学” , 或者按谢林自己的说法 , 既然宇宙或者说“大全一体”能在哲学中得到如其所是的把握 , 那么“艺术哲学”作为一门科学所考察的 , 并非“艺术的理论” , 而是“处于艺术这一形式或者潜能阶次中的大全” 。 在这个意义上 , 《艺术哲学》是一把切入谢林哲学的钥匙 , 也是谢林的“绝对同一性”哲学的一种“运用” , 因此它首先是谢林哲学的一面镜子 。
但是 , 如何理解谢林的“绝对同一性”哲学呢?——“黑夜里的牛”?“神秘的直观”?“消除一切差异的抽象同一”?绝非如此!在1804年专门为“同一哲学”做的哲学历史梳理《哲学导论》中 , 谢林就有意识地把自己跟斯宾诺莎进行“对标” 。 谢林认为 , 斯宾诺莎体系是“实在论”的完满形态 , 因为它揭示出了“一切在一之中存在”的实情以及绝对者必须呈现在有限的知性形式中 , 只不过斯宾诺莎没有讨论这些有限形式与绝对者的内在关系罢了 。 一种完满的“观念论”必须超出“观念”和“实在”的有限对立 , 从“绝对者”出发来把握绝对者在一切有限形式中的呈现方式 。 因此 , 谢林的“绝对同一性”体系绝不是一种要求直接取消有限对立、仅仅片面要求抽象同一性的体系 , 而是不断揭示有限形式中的真无限者 , 并指出真无限者才是有限对立之“实相”的阐释—重构系统 。 在这个系统中 , 最重要的是“无差别”和“绝对同一性”的区分 , 正是这一区分让谢林饱受误解 。 首先 , “无差别”并非就是“绝对同一性” , 从构词上就可以看出 , “无差别”(Indifferenz)这个概念在自身中就包含着“差别”(Differenz) , 因而是在自身中包含着有限对立形式的一种状态 。 其次 , “无差别”和“绝对同一性”的关系 , 就如同事物和光的关系:一切个别事物都在以自己的存在形式反映光 , 光使得个别事物得以呈现 , 但一切事物都无法如其所是地呈现光本身 , 因为它们都处在一种对立因而也互相关联的总体中 。 因此 , 只有在承认差异且在差异中看到构成差异总体的“无差别” , 才能以这个“无差别”为光直接存在的场所去“直观”光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