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青|黄古儿×禹风:《潜》入东西方俗世差异深处|访谈( 二 )


至于“巨婴” , 这早已是公共话题 , 不是我的创造 , 并且同样揭了我的短 。 不但很多男人有巨婴心理 , 女人们也一样;并非一代人是巨婴 , 而是很多代人全是巨婴 , 很多人没成熟就在八十岁的期望年龄附近去世了 。 并且 , 很多家庭倾其所有 , 继续制造着新生代的巨婴 。 《潜》的一个写作动机就是潜到深处 , 去寻找导致人们无法长大的基因缺失 。
《潜》所观察的“男性巨婴”并不复杂 , 也不局限于惯例受人嘲笑的所谓“上海男人”(上海男人甚至可能反而少些巨婴体征)……所有没能力面对现实的男人 , 所有只能获得不能丧失的男人 , 所有热爱面子却维持不住里子的男人 , 所有缺乏‘尊重女性’之现代观念、无法像体谅男人般体谅女人难处的男人 , 所有无法控制日常情绪的男人 , 所有在强权面前“跟个女人似的”却要求女人在暴力面前“像个男人一样”的男人 , 所有感情的精算师们 , 所有“精致利己主义”的门徒们 , 所有内心向往“三妻四妾”古典制度却无法同自己的情敌友好相处的“爷们” , 还有那些潜水时不能照顾潜伴的男子……但《潜》并不责怪巨婴们本身 , 倒想透视批量生产出巨婴男人的某种文化和传统……
《潜》的中国籍女角们如果令读者感觉“压迫感” , 对比《潜》的欧洲籍女角们释放给读者的不同观感 , 这提示《潜》追逐的正是关键真相 。
试问 , 为什么母亲节我们的朋友圈里爆发强烈崇拜母爱的能量 , 牺牲隐私也在所不惜?
其实久居上海这城市 , 你能体会到的“男女不平等”可能正好与通常含义反转 。 当驰名全球的“上海丈母娘”考察着准女婿的房产证和银行存折 , 并拥有一票否决权 , 这根本已不是“压迫感”问题 , 该关注是什么样的机制成批创造她们?这是系统性变异 , 是女性的哀歌 , 她们的人生肯定缺少了维持正常心态的要素 。
比较而言 , 欧洲女性似乎仍拥有这些要素 , 首先是“选择的可能性” 。 《潜》就是一种选择 , 如果欧洲女人可以自由选择离开母国 , 到印尼小岛建立自己‘退而求其次’的人生 , 她们就能保留住女性的温柔和优雅 。 拥有温柔和优雅的女子才能成为不成熟男子成长的提携者 。 不能选择离开现有人生另起炉灶的女性是环境受害者 , 她身处的文化体系和被赋予的价值感限制了她的选择 , 需要我们潜下去探求差异的成因 。
其次 , 欧洲女性不但在欧洲文明中享有一定的社交礼遇和性别尊重 , 而且当她们去到亚非拉国家 , 很多国际性的城市也对欧洲女性保持传统的礼仪和庄重态度 。 受普遍性的世俗礼仪尊重是女性展示其女性魅力的前提 , 否则她展示魅力就会被当成娼妓的伎俩 。 迫使女人展示强悍作风的社会 , 如同逼迫男人阿谀奉承以求生存的社会一样 , 需要文学潜入其肌理 , 找出导致变态的病原体 。
黄古儿:相对于当下城市化的迅猛发展 , 城市文学这一分支却迟迟未建立自己的丰富词库 , 作为一个始终在描绘城市生活的作家 , 你怎么看待这现象?
禹风:城市文学的标志是什么?关键是对“城市”进行定义 。 世博会的宣传语是“城市 , 让生活更美好” , 我觉得不是城市的所在也能让生活更美好 , 只是程度不同 。 所以应该拒绝物化的城市标准 。 城市不是生活水准的载体 , 更不是把“城外”久已习惯的那一套带进来变本加厉地发挥以求名利的场所 。 作为一个生在上海 , 也曾在巴黎和北京生活过的写作者 , 我认为现代城市的特征是四个字:“文明开化” 。
凡倡扬“文明开化”之内涵的 , 我认为就是城市文学 。 城市生活中 , 德先生和赛先生的身影比较常见 , 但也常常蒙尘 , 提醒我们还未真正跨越一百多年前五四精神的门槛 。 所以 , 我个人认为城市文学必定带着反思性和批判性 。 文学不是装饰品 , 它该是擦亮的镜子和犀利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