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道中庸 尚平和 人如玉——探寻中国文化的基因及起源( 三 )


长期的农业历史还造就了另一个关联的文化基因——和平或称平和。中国文化尊崇的道德典范是中庸,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玉作为代表性的物质,就很好地表征了中国文化包容与平和的特性。中国是玉文化的故乡,近万年前就开始用玉。玉的特性温润,虽然品质坚硬,但色泽柔和。中国人也喜欢用玉来形容君子之德、女性之美。这一文化偏好在长期的农业社会生活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扬。中国农业社会的基础是小农经济,自给自足,对外界的欲求非常有限。儒家思想反对暴力,“子不语怪、力、乱、神”。中国历史上的战争绝大多数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游牧群体对中原农业社会的劫掠,中原农业政权为防御而战;另一类是农业社会的内部动乱,底层农民受到的压迫剥削太重,难以生存,于是揭竿而起。近现代中国社会开始转型,通过社会革命来扭转乾坤,战争还是为了抵御外侮。和平是中国人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非不得已,中国不会诉诸武力。
中国人还有一个特点——合群。上万年的农业生活,强烈的家乡、宗族观念形成一个个关系密切的群体,不合群的人是难以把基因传递下去的。也正因为合群,中国人也就成了世界上最难被同化的族群之一。文化是社会性的存在,因为有社群存在,所以文化不容易丧失。合群影响到中国文化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基础,那就是集体本位,与西方文化的个体本位形成特别鲜明的对比。
作为身处在中国社会中的中国人,我们看自己,不大容易注意自己的特色,也就难以发现哪些是有意义的文化基因。20世纪20年代初,哲学家罗素在北京访问讲学一年多,与许多中国知识分子交往,与社会的各个阶层都有接触。他注意到一个我们几乎忘记了的中国特性,那就是雅致。琴棋书画诗酒花,中国人的生活已经为数千年来积淀的文化意义所渗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中国人可以欣赏素墙上梅花的阴影,可以沉醉于若有若无的画像。中国人对美的欣赏是微妙的、细致的,有特别深厚的文化历史底蕴。中国人写诗若不含一些典故,那么就会少许多意蕴。中国人练习书法,若是笔法没有古代书法的痕迹,那么纵然能够把字写得非常工整,也不会有人欣赏。中国人的雅致建立在对深厚历史文化的酝酿之上,仿佛酒一样,越陈越香。这也可以追溯到中国新石器时代先民对玉石的爱好上,玉的美就是含蓄的,含蓄也成了中国审美的特征。
现实命题:考古不仅是对村庄和古物的考察
谈论文化基因这样一个命题,多少有点危险,因为容易陷入种族主义的囹圄,或成为极端民族主义的宣传。但是,笔者以及《中国文化基因的起源》一书,是将文化视为一种生活方式,是学习与适应的产物,所有群族都可以共享,没有先天的不可约通性。正是基于此,有关文化基因的问题,在笔者看来,是可以讨论的。文化基因论本身,是当代考古理论中达尔文考古学范式的一个分支,并不是学术的禁区。
再来关照我们自身的情况。中国有超过千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与领海,超过二百万年的人类历史,超过5000年的文明,在漫长的历史中与周边地区有长期的文化交流和互动,通过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与沿线的国家、民族都有往来。我们不能让中国考古学研究,看起来像是对一个村庄的历史考察、对一些古旧物品的展示。作为考古工作者,我们也有责任、有义务去努力认识我们的文化,做一些理论上的梳理。
当代学术发展日益规范化,这是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是学术规范增强的同时,思想性却也受到了一些伤害。如今我们容易看到学术规范的论文与著作,可惜我们从中看不到思想的魅力。我之所以看重这本小书,除了敝帚自珍之外,还因为它记录了我的思考。也许它的学术性并不一定那么规范,但它是独立思考的产物,是我对挖掘中国文化基因及其起源,做的一些原创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