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学诚的遇与未遇|文汇学人 | 史学( 二 )



【 章学诚的遇与未遇|文汇学人 | 史学】析言之,民国初年,经过胡适、梁启超等人对其史学概念“创造性的转化”,章学诚遂得适时搭上西方史学的顺风车,一路直抵扬名立万的终点站。换言之,在新史学不同观点的重新聚焦,章学诚因缘际会成为近代史学的先行者了。毋怪日人内藤氏会说到:中国即使是崇拜章氏的学者,也很难发现其理论的真意。直到最近中国才有一些“治西方学问的人,开始认识章学诚史学的真价值。”(《中国史学史》)

民国初年由于受日本学界的影响,吹起一股揄扬章氏史学之风。承其余绪迄今未衰,迄20世纪下半叶犹有西方汉学家若法国的戴密微(Paul Demiéville,1894—1979)和美国的倪文孙(David S. Nivison,1923—2014)推崇章氏史学不遗余力,咸认为章氏乃是时代的先驱,中国传统史学的转折点。他们倾向以欧洲“历史主义”(historicism)的观点去阐发章氏的“六经皆史”之说,甚至取约略同时代意大利的维柯(Giambattista Vico,1668—1744)做对比。但这绝非漫无节制的,例如,早先留美归国的何炳松鼓吹史学与社会科学的联盟不遗余力,告诫我们,莫把章氏的史学鼓吹的过份,使得章氏和我们都流入腐化一条路,而且误导大家忽视了西洋史学近来对史学上诸多重要贡献。他相信“历史能否进步、能否有用,完全看历史能否用他种科学联合,不去仇视他们。”职是之故,他主张“我们此后还是多做一点介绍西洋史学的工作罢!”这类观点不只为具有留洋背景的学者所接受,且连从未踏出国门的吕思勉(1884—1957)亦表同感。吕氏比较章学诚与现今史家的异同时,他如是评道:

他的意见,和现代的史学家,只差得一步。倘使再进一步,就和现在的史学家相同了。但这一步,在章学诚是无法再进的。这是为什么呢?那是由于现代的史学家,有别种科学做他的助力,而章学诚时代则无有。(《历史研究法》)

吕氏所谓的“别种学科”,无非意指西方优势的“社会科学”。当时新史学的特色正是如此。职是之故,章氏史学固然得重现风华,但不能保证永远随着新史学的发展水涨船高。

总之,章氏因讲求胸臆为断的“史意”,其别出心裁并不见容于讲究实事求是的考据时代,但又因推重“通史”、阐发“六经皆史”说,却不意貌似世纪之际的西洋学风,而受到揄扬。嘲讽的是,在清代传统学术的语境,章氏的学问备受打压,而却在民国新史学的语境,掌声响起,这是章氏所始料未及的。其遇与不遇,盖时代学风有以致之乎?



作者:黄进兴(台湾“中研院”史语所特聘研究员)
编辑:陈韶旭
责任编辑:李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