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近|陶渊明与《桃花源记》( 四 )


行文至此 , 渔人对桃花源的详细描述从侧面暗示渔人观察的时间不短 , 他既然看到了“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 , 桃花源的人当然也发现了渔人的存在 。 这里陶渊明用笔一丝不乱 , 承接得非常自然紧密 。
“见渔人 , 乃大惊” , 当然惊讶 , 500年来不曾与外界接触 , 甚至服装都与渔人大不相同 , 于是上前盘问 , 而渔人的态度在这时至少是诚恳的:“一一为具言所陈” , 这一点很重要 , 渔人脱离了他的船 , 只身进入桃花源 , 他这时候的状态是本真的 , 这种本真既有被桃花源的淳朴打动了的本真 , 也有人性在未受到诱惑和歪曲时的本真 。 桃花源里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 , 他们的先祖为了躲避秦时乱来到这个绝境 , 永世不与外界交接 , 这个过程应该是充满了颠沛流离和苦难 , 他们原本应该是如同厮杀过后的困兽一般充满了警惕和防范 , 甚至是怨恨 。 然而500年的淳朴生活让他们淘洗掉了黑暗和狰狞的一面 , 平静的幸福让他们宽容、大度、开放、温暖 , 他们对闯入桃花源的渔人充满善意 。 这和渔人的现世生活是不同的 , 这也许是渔人在这里盘桓停留数日的原因 。
在享受了桃花源里的热情接待后 , 渔人告辞回去 。 在后来的小说里 , 没有一个闯入仙境的外人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回到现实中去 , 或者像《幽明录·刘阮遇仙》和《述异记·观棋烂柯》的主人公们 , 从仙乡返回后发现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流逝了 , 亲人和屋舍都已不在 , 他们只能回到仙境去 。 或者要立下种种毒誓 , 违者没有好下场 。 而渔人只是被劝告“不足为外人道” , 当时他必然是频频点头应诺的 , 或者赌咒发誓不会说出去 。 妙的是陶渊明完全不写渔人当时的情形 , 留下了想象空间 。
当渔人“既出 , 得其船” , 再没有任何景物描写了 , 桃花林里的桃花还在开吗 , 或者是谢了 , 渔人全不在乎 , 因为他乘上了他打鱼的船 , 寻找回到现实世界的路 , 这里有3个短句 , 从2个字到3个字到4个字 , 再到“处处志之” , 渔人完成了他社会身份的转换和心理状态的变化 , 那个为桃花的自然之美而惊叹、被桃花源安静祥和所感染而真诚应答的本真 , 渐渐让位于世俗的欲望与机心 。 他是这样迫切 , 无心欣赏沿路美景 , 只想着留下记号 , 出去之后他没有回家 , 直接去求见太守 , 那种利欲熏心的迫切 , 陶渊明看似没有臧否 , 但是他的文字里已经将渔人的丑态具化出来 , 他也没有告诉我们当渔人领着官府的人一无所获时会不会受到惩罚 , 但是桃花源永远向渔人关闭 , 也向世人关闭了 。
武陵渔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他作为《桃花源记》一文的主人公 , 是善是恶 , 是正是邪 , 陶渊明没有给出任何描画 , 在后来的许多遇仙故事里 , 主人公都有一个基调 , 作为遇仙的条件 。 比如董永卖身葬父以纯孝著称 , 刘阮遇仙之前先经历了攀岩摘桃和逆流寻饭的考验 , 观棋烂柯的主角王质是母亲有奇遇然后尊母嘱寻仙 , 他们在有奇遇之前都向读者展示了某一些优良的品质 , 作为奇遇的条件 。 然而武陵渔人则是一个例外 , 他无名无姓 , 没有来历 , 也没有前因后果 , 就像一个剪影 , 是黑是白任人想象涂抹 , 引得后人议论纷纷 , 在宋代诗人谢枋得的笔下 , 武陵渔人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形象:“花飞莫遣随流水 , 怕有渔郎来问津(谢枋得《庆全庵桃花》)” 。
在结尾 , 与无名无姓的渔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陶渊明安排了一个真实的人物出现 , 东晋隐士刘子骥 。 “南阳刘驎之 , 字子骥 , 好游山水 。 尝采药至衡山 , 深入忘返 。 见有一涧水 , 水南有二石囷 , 一闭一开 。 水深不得渡 , 欲还失道 。 遇伐薪人 , 问径 , 仅得还家 。 或说囷中皆仙方、灵药及诸杂物 。 驎之欲更寻索 , 不复知处矣 。 (《搜神后记》)”刘子骥的事迹在《世说新语》《晋书》和《搜神后记》里都有记载 , 其中《搜神后记》正是陶渊明编写的 , 而且关于刘子骥入衡山采药的故事就在《桃花源记》的下一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