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锐评|姜文电影中的“太阳”与复调叙事( 四 )


复调叙事——历史的解构与反叛
至此 , 本文通过对《阳光》与《太阳》中男性成长叙事与女性形象的分析 , 将影片与姜文作为大院子弟的特殊身份与文化心理相关联 , 从中探寻姜文自身的文革情结在其电影创作中的体现 。 下面 , 本文关注电影文本自身的复调色彩 , 在叙事层面上对姜文的文革情结进行补充:姜文的文革叙述 , 并非我们所熟悉的“现实主义”的历史表达 , 而是充斥着虚幻与自我颠覆 , 这背后是对影片自身以及历史、真实等宏观概念的反叛与解构 。
《阳光》开端是主人公马小军的一段独白:“北京变得这么快 , 20年的工夫它变成了一个现代化城市 , 我几乎从中找不到任何记忆里的东西 。 事实上这种变化已破坏了我的记忆 , 使我分不清幻觉和真实 。 ”叙述者的直接出场带来的不是对影片真实性的肯定 , 而恰恰相反 , 姜文是在提醒观众:这只是一个故事 , 一个由“分不清幻觉和真实”的人所讲述的故事 。 接下来马小军的多次自我否定印证了这一提醒 , 当马小军与米兰一起拉手风琴、跳舞 , 两人感情逐渐升温时 , 突然响起的旁白却打破了这一朦胧、美好的爱情:“慢着 , 慢着 , 我的记忆出了毛病 , 事实和幻想又搅在了一块儿 , 可能她根本没有当我的面儿睡过觉 , 可能她根本就没有那样凝视过我 , 那么她那锥子般锐利的目光又是怎么跑到我的头脑中来的呢?”在影片的高潮部分 , 马小军殴打刘忆苦、驱逐米兰的暴力行为将观众带入故事 , 旁白却再次将观众的观影快感生生切断:“哈哈 , 千万别相信这个 , 我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 , 这么壮烈过.....我现在怀疑和米兰的第一次相识就是伪造的 , 其实我根本就没在马路上遇见她 。 ”这一全局性的否定颠覆了先前的所有讲述 , 米兰是真实存在的吗?那张令马小军神魂颠倒的泳装照去了哪里?究竟什么是真实 , 什么是幻想?没有答案 。
如果说《阳光》一次次打破观众心理预期的叙事是一种戏弄 , 那么《太阳》中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甚至魔幻的故事则直接构成了对观众的冒犯 。 关于疯妈与丈夫李不空初遇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讲述:“那年学校请‘最可爱的人’来做报告 , 你爸来了……台下有上千人 , 他只看见我 , 只盯着我 , 只给我一个人做报告”与“那年 , 我骑着自行车 , 在河堤上摇摇晃晃 , 你迎面走过来 , 穿这一身干净的军装” , 两种叙事孰真孰假 , 姜文并未给出答案 。 第二个故事中的“摸屁股”事件更是让观众陷入了持续的困惑中:梁老师究竟有没有摸女子的屁股?诚然 , 梁老师的回忆中确有手摸上女子屁股的画面 , 但若我们细细观看 , 却会发现这段回忆看似可靠 , 实则漏洞百出:坐在台阶上看电影的老太太 , 在与梁老师打了一个照面后 , 变成了另一个人;被梁老师“摸屁股”的女子 , 匆忙回首的瞬间已不是原先的面孔 , 重重的错觉、幻想使整段回忆显得格外虚无与荒诞 , 真相亦在其中迷失 。
【大院|锐评|姜文电影中的“太阳”与复调叙事】相比于80年代重构历史记忆、反思历史责任的民族寓言式电影 , 姜文通过影片自我分裂的文本告诉人们:历史只是一种叙事 , 而真实 , 只是一种可能 。 我们很难将这一叙事倾向简单地归结于导演的才华或是故事自身的模糊 , 而要到故事诞生的社会中去寻求一个更为有效的解释 。 事实上 , 影片的复调色彩 , 以及姜文在真实与幻想之间游走的暧昧姿态 , 都或多或少地与电影拍摄时期的文化心理联系在一起:90年代初 , 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为中国社会、政治、经济与文化带来了多重变迁 , 文学与政治解绑 , 个人与集体解绑 , 从个体出发的后现代思潮消解了权力话语与宏大叙事 , 催生了反主流、反传统的新文化类型 。 这一新文化类型与姜文的文革情结相碰撞 , 才诞生了高度主观化的“阳光灿烂”的文革记忆与真假难辨的梦境般的复调影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