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锐评|姜文电影中的“太阳”与复调叙事( 二 )


但是 , 在青春自由浪漫的表象下 , 是一种持续的躁动与失落:父权的缺席使马小军们过早地以个体身份面对世界 , 他们渴望获得话语权与认可 , 社会却拒绝承认他们的主体地位 , 于是他们通过幻想、自我吹嘘与对英雄人物的戏仿来武装自己、获取认同 。 以《阳光》中打群架的戏份为例 , 当少年们收拾武器时 , 他们身后的半导体中正播送着越南战争的最新进展:“我军的抗美救国战争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 尽管美国出动了五十多万舰队 , 出动了万架飞机 , 投下了近八百万吨炸弹 , 花了近两千亿美元的直接军费 , 都没有能够迫使越南人民屈服……”现实世界的胜利与英雄形象为马小军们提供了幻想的原料 ,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 , 在《国际歌》的伴奏下 , 少年们尽情地扮演着心中的英雄角色:他们手中的砖头不再是简陋的武器 , 而与广播中的“五十多万舰队”、“万架飞机”、“八百万吨炸弹”等联系起来;马小军们也不再是单薄的少年 , 而成了为解放全人类而献身的光荣军人 。 可以说 , 借助对英雄人物的模仿与战争术语的使用 , 马小军们获得了一种虚假的自我满足与身份认同——“我”是革命者 , 是属于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 。
然而 , 这种满足只是暂时的 , 父权一旦回归 , 马小军的主体地位便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当马小军将米兰介绍给大院伙伴时 , 他在具备绝对年龄优势的刘忆苦的面前显得格外幼稚 , 进而失去了米兰的关注与欢心;当马小军与米兰在家中约会被发现时 , 父亲的一耳光将马小军的“男人梦”彻底打破;当马小军在警察局哭泣 , 哀求警官将自己放走时 , 他作为英雄的形象也随之荡然无存 。 更为心酸的是 , 为了消除幻想破灭所带来的屈辱感 , 马小军不得不展开新一轮的幻想 , 于是我们看到了马小军在生日宴会上与刘忆苦的“决斗” , 看到了他在暴雨下对米兰的深情告白 , 看到了他在逃离派出所后故作成熟的镜前宣泄——成长的渴望愈是强烈 , 幻想愈是放肆 , 幻想的破灭便愈是耻辱 , 而要消除这种耻辱 , 唯有投身到新的更为放肆的幻想中 。 这背后 , 是种种不为外人所知的细碎心酸 , 是佯装勇敢下的怯懦与自卑 , 是故作成熟下的迷茫与无助 , 是自以为已超越父权却始终难以摆脱阉割恐惧的痛苦与挣扎 。
在《太阳》中的李东方身上 , 我们很容易发现马小军的影子:从未蒙面的神秘父亲 , 整日上树、煮鹅卵石的疯癫母亲 , 要求学生用算盘打出“提高警惕 , 保卫祖国”的荒唐老师 , 都与马小军的成长环境极其相似 。 很难说这种相似性是一种偶然 , 毕竟影片中的几个镜头 , 比如书包落下与算盘落下 , 李东方在河中与马小军在泳池中游泳 , 镜头语言都如出一辙——这更像是导演的有意为之 。 在这一意义上 , 将李东方视为成年的马小军 , 以马小军的成长经历与心理状态补足《太阳》文本的空缺之处 , 也许能够获得关于这一人物形象的更为有效的解释 。
顺着马小军的脉络 , 非常明显的一点是 , 李东方仍处于一种“无父”的莫名痛苦中 , 无论是拿到父亲被剪去头像的照片时的哭泣 , 接连询问父亲模样时的急迫 , 还是听说父亲有枪时的惊喜 , 都显示出其“寻父”的意向与努力 。 但不同于马小军渴望成长却又难以挣脱父权的青春阵痛 , 李东方显然已经成熟到足以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 , 当他将疯癫的母亲用竹篓背回家时 , 瘦小的母亲在他高大身躯的衬托下像是个小孩子 , 会计、小队长的职务更是确立了他作为一个成年人的主体地位 。 随后 , 下放的老唐一定程度上填补了缺失的父亲角色 , 他教李不空打枪时 , 两人一前一后的站姿、欣喜地相视一笑 , 都使这一幕蒙上了些许父子温情的色彩 。 然而 , 父权的回归带给李不空的 , 并非马小军式的主体地位之丧失与成人形象之幻灭 , 而是进一步的成长乃至弑父 。 如果说李不空占有唐妻是对作为父亲的老唐的冒犯 , 那么他对老唐话语的改写——“你老婆肚子根本不像天鹅绒!”——则是对父权的彻底颠覆 , 通过这一弑父行为 , 李不空/马小军完成了“无父—寻父—弑父”的成长历程 , 宣告了自己的男人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