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李公明丨一周书记:历史意识的维度与……生死抉择( 二 )


【历史|李公明丨一周书记:历史意识的维度与……生死抉择】我没有读过阿隆的这篇博士论文 , 他的《回忆录》(内有数页篇幅谈这次答辩)也不在手边 , 但是他对西方民主命运的担心与纳粹关于民主制度是没落的、已经没有前途的宣传当然不是一回事 。 在这里我想起1941年7月胡适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发表的演讲《民主与极权的冲突》(英文原题The Conflict of Ideologies) , 这篇演讲因详细引述了此前M.伊司曼(Max Eastman)发表在《纽约时报》的文章中列举的极权主义的二十个特征而至今备受关注 , 但是他在开头先谈了纳粹对民主国家的进攻的严重性和危险性 。(张起钧译 , 见胡颂平编著《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 , 校订版 , 第五册 , 联经 , 页1732-1733)由此也可知阿隆在战前的危机意识是敏锐和深刻的 。
到了五十年代 , 在经历了战后欧洲的分化、重组和世界进入核威胁时代之后 , 他继续保持对历史意识的思考广度和深度 , 这部《历史意识的维度》汇集了从1945年到1960年他所写的历史哲学论文 。 这是雷蒙·阿隆在媒体和大学、公共舆论和学术场域都非常活跃的时期 , 他大胆批判知识分子的盲目性 , 1955年出版的《知识分子的鸦片》 (L'opium des intellectuels,1955)引起激烈的批评 , 使他被法国左翼知识界孤立 。 同年 , 他重返大学 , 获索邦大学社会学教席 。 此期他发表了一系列文章 。 把这些文章与同期的历史哲学论文联系起来 , 就可以发现与1938年的博士论文一样 , 阿隆关于历史哲学的研究仍然与对现实政治的认识和思考有紧密联系 。 他说:“尽管它们都是应景之作 , 但是在我看来 , 它们从不同的角度阐明了一个相同的问题 。 这个问题有关两种历史:一种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历史 , 另一种则是我们绞尽脑汁思索的历史 。 ” (《历史意识的维度》“前言” , 第1页)所谓“应景之作” , 其实就是以历史意识关照现实 。 我们生活在现实里 , 同时也是生活在历史中 , 即便我们不去“绞尽脑汁思索”历史 。
但是 , 如果仅仅看到现实与历史的紧密联系还不够 , 更重要的是应该看到在这种联系中最关键的主线是历史意识与政治意识——如何评价我们所生活于其中的历史?可以通过不同的层面来判断 , 而这些层面最终都是与政治和自由相关 。 “这就是《历史意识的维度》贯穿始终的思考主线——从讨论修昔底德的宏文 , 直到讨论历史学家的社会功能的结论 。 阿隆之所以对政治史情有独钟 , 是因为在政治史中 , 诸多个体通过行动体现出了个人自由 , 而政治史领域的表达正是着重于个人自由 。 ” (同上 , 13-14页)熟悉阿隆的基本思想的读者恐怕都会发现他的确是对政治史——当然还有政治哲学——怀有强烈的兴趣与使命感 , 他的《知识分子的鸦片》就是最好的证明 。
关于介入现实与历史 , 他自己有很好的说明:“我在波恩大学当助教时就决定了我的知识分子道路 。 我决定当一个‘介入的旁观者’ , 当一个现在进行时历史的旁观者 , 尽可能客观地对待现代历史的旁观者 , 但也不完全脱离历史 , 而是介入历史 。 我愿意把行动者与旁观者的双重立场结合在一起 。 ” (《介入的旁观者: 雷蒙·阿隆访谈录》 , 杨祖功、海鹰译 , 吉林出版集团 , 2013年 , 253页)既然谈到行动者和介入 , 很自然让人想起马克思关于解释世界与改造世界的经典命题 , 在此之前阿隆果然就说过 , “当我决心既当历史旁观者又做历史行为人的时候 , 正是从研究马克思 , 特别是《资本论》开始的” 。(同上 , 27页)他的确曾经深受马克思影响 , 而且保持对其思想的尊重 , 虽然他不同意“历史决定论” 。 作为一个“介入的旁观者” , 雷蒙·阿隆相信自己对形势与事件发展的判断:“我曾以得体的方式分析过大量政治形势和经济形势 。 我相信 , 我的判断大体上还可以 。 这是涉及现代社会性质问题的根本性争论 , 我相信 , 我始终站在善的一边 。 我[……]没有幻想 。 我不相信 , 法国可以通过法属阿尔及利亚实现自我革新 。 ” (同上 , 246页)其实 , 以政论家的身份随时介入动荡的历史之中 , 这是真正的知识分子的群像 。 阿隆、萨特那一代人 , 还有像托尼·朱特、霍布斯鲍姆、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贝拉·格雷什科维奇、查尔斯·蒂利和西德尼· 塔罗 , 这些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都是在具有历史意义的斗争现场中发展他们的思想和论述 。 对于他们来说 , 密纳瓦的猫头鹰不必等到黄昏 , 就在现实生活中、在斗争的漩涡中与和广场上随时起飞 。 生活中的政治就是现实与历史的最真实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