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荻|民主雅典与“地生人”( 四 )


一个诸多学者已经涉及却值得我们再讨论的领域便是悲剧 。 在目前大多数有关“地生人”的悲剧研究中 , 一个总体的倾向是单纯地、程式化地将“地生人”作为民主雅典的意识形态的叙事予以研究 。 “地生人”作为一个政治话语体系 , 要么仅仅被视作悲剧中的一个装饰性环节 , 要么仅仅被认为是证明了一些悲剧作品对雅典这座伟大的民主城邦的致敬(一个最突出的例子是罗茹三部曲中第二部对欧里庇得斯《伊翁》的研究 , 她认为《伊翁》是民主“地生人”意识形态的再现 , 即便悲剧中存在一些黑暗色彩 , 但整体而言 , 《伊翁》赞美了“地生人”的民主意识形态 , 并通过悲剧再一次确认了这一话语体系在民主雅典社会的成功) 。 但就悲剧这一文体而言 , 主流学界又已达成共识 ,它并不完全是对雅典现实世界的赞美 , 而是在与城邦政治空间隔离的一个独立空间中 , 承担着对城邦社会、政治乃至思想反思与批判的功能(西蒙·戈德希尔:《奥瑞斯提亚》 , 颜荻译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2018年 , 24页) 。 因此 , 如果“地生人”已经成为悲剧的主题 , 那么我们很难不去关注通过这一主题悲剧可能发出的追问 。 本书想要强调 , “地生人”神话的意义远远超出历史研究的范畴 , 它不仅是雅典这一“想象共同体”的奠基性政治意识形态 , 同时更与古希腊悲剧对雅典社会的批判性反思有着深刻的关联 。
|颜荻|民主雅典与“地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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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瑞斯提亚》 , [英]西蒙·戈德希尔著 , 颜荻译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2018年2月出版 , 190页 , 42.00元
除却悲剧 , 西方主流学界更少涉及的一个领域还有哲学 。 这或许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由于相较悲剧而言 , 哲学与城邦的政治意识形态相去更远 , 因而以民主意识形态为解释方案的“地生人”研究便很难涉足这一领域 。 然而 , 读者将在本书第四章看到 , “地生人”神话不仅出现在了诸多哲学著作中 , 而且它作为主题 , 还推动着哲学的思辨与讨论 。 哲学尤其是柏拉图哲学对“地生人”问题的处理 , 大大超越了神话与城邦政治中的“地生人”的层面:一方面 , 就政治哲学而言 , 柏拉图对话也指出“地生人”在现实层面上可能的困境;而另一方面 , 就纯粹哲学而言 , 柏拉图的讨论表明哲学在“同一性”问题上与“地生人”有着内在的相生关系 。 以上的思辨很难再用当前的研究框架来进行解释 。 与其说在哲学领域“地生人”仍然代表了民主意识形态的思想 , 不如说在这一思想世界中 , “地生人”反而成为哲学家反思民主意识形态乃至社会政治的利器 。 无论是悲剧还是哲学 , 我们都将看到“地生人”不同于政治意识形态的另一面相 。
针对目前中西学界的研究现状 , 本书希望通过以下四章展开对“地生人”问题的讨论 。 (1)神话:在希腊尤其是雅典神话系统中 , “地生人”神话(厄里克托尼俄斯神话与潘多拉神话的结合)意味着希腊人不是由女人所生 , 而是从大地中生出来的 。 因此所有男人都是同一大地母亲所生的兄弟 , 而女人作为另一族类(γ?νο?)被排除在“人”(?ν?ρ)的范畴之外 。 (2)政治:“地生人”神话为雅典民主政治提供了奠基性意识形态 。 一方面 , 由于所有雅典男人都是大地母亲所生的兄弟 , 因而是相同的、平等的公民;另一方面 ,这一具有高度凝聚力的“同一性”的意识形态也具有极强的排他性 , 它将女人、奴隶、外乡人作为其他“族类”或绝对的“他者”排除在外 , 以保持最纯粹的雅典种族 。 (3)悲剧:当“地生人”神话与雅典城邦现实结合时 , 其以“地生”起源为基础的意识形态遭遇到了现实两性生育的结构性困境 。 女性在悲剧中大比例地出现 , 显示出现实层面希腊人对女性群体以及女性所代表的感性、疯狂等激情感到焦虑 。 由此 , 现实与神话、男人与女人、家庭与城邦之间总是呈现出对抗与张力 。 (4)哲学:“地生人”神话对“同一性”的强烈追求最深刻地反映在古希腊哲学中 。 柏拉图对“同一性”问题的长期思考深刻地展现了这一问题的复杂性 。 与悲剧相同 ,他同样认识到在神话、政治层面追求“同一性”(或“纯一性”) 是不可能实现的 。 但不同于前者的是 , 柏拉图转向了个体灵魂对“纯一性”追求的哲学思考 , 这奠定了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基本问题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