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东北虎》和“便衣导演”耿军的鹤岗宇宙( 四 )


“鹤岗宇宙”的荒废美学
徐刚是个铲车司机 , 张志勇在残联工作 , 薛宝鹤曾是电视台编导 。 这几位鹤岗老朋友 , 几乎出现在耿军的每一部电影里 。 某种程度上 , 这几张肥胖而生动的面孔 , 是耿军作品中最具风格化也是珍贵的那部分 。 他们以失败者的形象契合了影片荒诞又幽默的气质 , 也成了耿军“鹤岗宇宙”的代言人 。
起初 , 耿军也不明白“鹤岗宇宙”是什么意思 , 这是观众对他作品的戏谑概括 。 不过在他眼里 , 这是一个具有悲伤气质的宇宙 。
这几年 , 因为三万块能全款买房 , 鹤岗在网上火了 , 成为“躺平”一族的精神家园、消极对抗现实的乌托邦 。 编剧刘兵第一次去鹤岗的时候 , 也感受到了小城的舒适 , 冬天下午三点半就天黑了 , 四点开始吃饭 , 喝了三场了才十点半 。 耿军说 , 鹤岗很小 , 打车20块钱能走到头 , 让人觉得可以掌控 , 而在大城市你只能去适应 , 无法掌控 。
而“躺平”背后的真相是衰败 。 2000年之后 , 鹤岗经济随着煤矿停产和伐木衰退而凋敝 , 年轻人大量流失 。 前些年 , 挖矿形成的塌陷区实施改造 , 他小时候生活的环境被迅速抹去了 , 留下了后工业时代的荒废景观 。 他有意将这些景观收纳在电影里 , 让电影具备文献价值 , 也形成了一种荒废美学 。
“它不单单是景物和环境 , 也是人内心的写照 , 是情感抵达的一个位置 。 ”耿军解释 , 荒废美学带来的是悲伤气质 。 东北文艺曾经等同于小品、二人转等喜剧 , 但近年来随着工业衰退 , 又在文学、电影等领域催生了新的文艺风向 。 正如文学评论家黄平对“新东北作家群”的解读 , 他们体现的东北文艺 , 是隐藏在地方性怀旧中的普遍的工人阶级乡愁 。 耿军也用影像作为工具 , 构建着自己的乡愁 , “我想用自己的视角来拍摄东北 , 是不同于小品、喜剧作品之外的另一个视角 , 首先是来自于对家乡的情感” 。
相比于东北故事 , 他更想讲一些引发普遍共鸣的当代故事 。 那么 , 通过鹤岗这个艺术上的故乡 , 他希望表达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面对这个问题 , 耿军没有作出确定的概括 , 而是打了个比方 , 说电影就像酒后的世界 , “在现实和艺术之间形成若即若离的张力” 。 在他眼里 , 那是一个充满鲜活人物形象和生命感受的世界 , 而不一定存在有力的理性阐释 , 或者对社会现实的某种抗争 。 这也让他的电影在本质上萦绕在私人感受里 , 他坦言自己确实是“感性指引创作的人” 。
鹤岗|《东北虎》和“便衣导演”耿军的鹤岗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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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虎》剧照 。
张献民将耿军的创作分为两个阶段 , 以2014年的短片《锤子镰刀都休息》为界 , 第二阶段不仅视觉上有明显提升 , 内在也由现实主义转向了荒诞现实主义 , 以黑色幽默和冷漠为特征 。 “他在写实主义期间 , 人和人之间是传统的血浓于水的兄弟情 , 转向黑色幽默之后 , 人和人之间是建立在冷漠关系的基础上 。 ”他说 , “在我看起来 , 这个转变对耿军是关键的 。 前一阶段更多来自于直觉 , 而找到第二阶段就靠一种悟性了 ,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 。
与耿军合作了两部长片 , 刘兵始终尊重耿军的判断 , 他看出耿军的作品里有温情存在 。
耿军性格中温暖的那一面 , 总是体现在顾本彬身上 。 他是耿军的表弟 , 从小口齿不清 , 早年在教会做点杂事 , 学会了认字、唱歌 。 顾本彬每次都以“小二”的角色穿插在电影里 。 在《东北虎》里 , 张志勇深陷追债和复仇泥潭时 , 只有小二这个前员工来看他 , 送了他五百块钱、风筝和带鱼 ,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太好 , 我来看看你 。 ”然后就在雪地里跑走了 , 那是唯一一个给予而非索取的人 。 在《锤子镰刀都休息》里 , 小二的救赎意味更明显 , 他唱着教会歌曲把劫匪和骗子团结在饭桌上 。 如果在基督教氛围浓厚的文化中 , 他很容易被解读为基督的化身 。 这个外表残缺的人 , 却拥有最完整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