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为什么不承认一个农民工思考海德格尔是太不正常的事?( 二 )


思考|为什么不承认一个农民工思考海德格尔是太不正常的事?
文章图片

装修工人在一旁看书学习
哲学思考是作为劳动还是阶层文化符号
必须承认 , 就像工厂车间装配或外卖配送 , 哲学阅读和写作也是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和精力来从事的一项劳动 。 在劳动分工的社会中 , 大部分劳动者实际上无暇从事专业性和职业化的哲学劳动——尽管从日常生活中每个人总是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一些哲学思考的 , 但我们可能未必会认为这些思考属于以往或当今的哲学范畴 。 我们会认为什么是哲学呢?
现实情况是 , 很可能我们并不根据思考的内容和方向来定义什么是哲学 , 而是根据权威的哲学专业人士的背书来定义什么是哲学 。 而历史上的哲学家 , 大部分总是具有充足闲暇时间来进行研究劳动的中上层精英 。 例如 , 泰勒斯、赫拉克利特、柏拉图出生于奴隶主贵族家庭 , 培根、黑格尔、尼采的父亲担任政府或宫廷职务 , 而斯宾诺莎、叔本华、杜威的父亲都曾是富商 。 因而 , 决定什么是智慧和教养以及到底谁更拥有知识的权力长久以来便是掌握在精英阶层的手上 , 似乎并不是一个夸张的说辞 。 当然 , 这里未必是说以上的哲学家们在撰写自己的著作时 , 心中总是抱定为有权势者说话的主张的 。 但是 , 他们的确很容易忽视相当一部分被损害者的利益 , 这也许是由于他们常常没有机会和动机去接触和理解本人所处的社会身份以外的群体(例如奴隶、女性、工人、黑人、在白人欧洲以外居住的人类等等) 。
而他们的学说 , 如果得到官方的认可 , 总是易被实用主义地曲解 , 尽管成为统治性的官方哲学未必是他们的本意 。
这种情形实际上很大程度延续到了今天 。 即便知识通过网络媒体得以大众化传播 , 我们仍然将哲学视为一种非平民的知识阶层有教养生活的象征符号 。 而在高扬现代科学理性和技术至上主义的社会土壤中 , 被视为“无用”的哲学训练更成为有闲阶层标示身份和将底层区隔开的一种文化资本 。 具有权威性的职业化哲学知识生产也从神学院和宫廷转移到了大学学院 。 当然 , 陈直的哲学研究的确说明 , 知识普及和传播渠道的多元化使得更多人具有通过自我教育来完成深度学习的可能性 , 从而主动打破这种文化区隔 。 但是对于那些经历了哲学训练却无法付出可持续的“闲暇”来维持思考的人来说 , 这种价值取向和现实生活的脱节可能的确容易使得他们无法得到自洽的满足——这种不满足恰恰不是由于哲学的贫乏 , 而是由于物质的贫乏 , 但却只能被迫到哲学那里去寻找慰藉 。 我们当然不应责备那些寻求哲学帮助的劳动者 , 也不应当责备哲学 , 真正不能放过的是那种先是将哲学职业化和精英化 , 接着符号化和商品化 , 进而“无用化”的社会机制 。 实际上 , 恰恰是在这种将大部分人与哲学分隔开的知识生产机制当中 , 我们无法获得哲学所允诺的真理和价值 。 哲学也由于它被迫远离了大多数人 , 而真的陷入了贫乏和死地 。 当我们看到试图寻求真理的人却在这套生产机制所制造的陷阱中失足时 , 这无疑是可悲的 。
这样的哲学机制又能带给我们什么呢?至少在农民工思考海德格尔的媒体传播当中 , 我们只看到阶层的凝视 。 通过宣扬农民工对哲学智慧桂冠的摘取 , 哲学不被视为一种具有历史性的劳动过程和结果 , 因而其本身可以被批判和改造 , 而是被视为特定阶层文化身份的象征符号 , 因而越稳固越静止越好 。 我们阅读一个农民工思考海德格尔 , 也就绝不是真正关心农民工的普遍劳动状况 , 不是关心他的思考 , 也不是关心海德格尔会给不同处境的人们带来什么 , 而是为了再次确证跨越或维持社会阶层的个人经验的合法性 , 从而也再次证明了以社会地位作为劳动分工主要依据的社会现实的合法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