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饶宗颐:论古史的重建(附书画作品)

远东地区居民,大抵为汉藏语系及印欧伊兰语系。以种族言,前者为夷、越、戎、羌与诸夏所构成,后者自昔统称曰胡。汉、胡对立,为汉、唐记载之所常见。以宗教信仰言,后者即佛、祅、回诸教入华之媒介人物。百川汇合、万汇交融,以形成今日中华民族文化之共同体。自红山文化发现以来,又知远古东胡琢制夷玉工艺之卓绝,其庙墓坛壝结合形态,具见天圆地方观念之悠远。女神形状与西亚更多类似。余尝举哈拉发(H a L a f)女神肩上之号,与甲骨文巫字及周原所出白色西域人头部刻符之一致,中外远古文化交流之迹,粲然可睹,非一般想象始料所及。地不爱宝,出土文物上之文字记录,若甲、金、简、帛等,数量之富,与纸上文献资料,可相匹敌。以甲骨文而论,若干万片文字,诚为古史之无尽藏,倘能细心寻究,有无数新知,正待我人之探测,其事有同于开矿。略举其例:濮阳墓地之龙虎图案,足以推证卜辞之侑祭龙虎,非星象莫属。卜辞有河字而无江汉,实则即漾水,为汉水之源。从卜辞零碎资料,可以重构殷代之日书。凡此种种,皆余近年之新见,有待高明之扬榷。余所以提倡三重史料,较王静安增加一种者,因文物之器物本身,与文物之文字记录,宜分别处理;而出土物品之文字记录,其为直接史料,价值更高,尤应强调它的重要性。
有些未来主义者,着眼于将来,热情去追求他所虚构的理想。其实,如果对过去没有充分清楚的认识,所得到的,徒然是空中楼阁。“未来”必须建筑在“过去”历史的基础之上;否则,所有的虚拟假设,其目标与方向,往往是不正确的误导。反思过去史学界,从洋务运动以后,屡次出现这种过失,不免患了幼稚病。所有新与旧之争,伪经、疑古之争,本位文化与全盘西化之争,都是走许多冤枉路的。回头是岸,现在应该是纳入正轨的时候了。以前许多错误的学说,像说古代只有龟卜而没有筮卦、易卦是从龟的形体演变而来;说五行思想要到汉代才正式发生,把古代某些制度演进的硕果尽量推迟,使古籍上的许多美丽的记录完全无法理解而受到贬视。由于不必要的假设,把事物的年代推后,反而怀疑古书种种的可信性。国史是一条绵延不断的长流,又吸收、汇合许多支流,蔚成大川。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像我们这样长远经过多民族融合而硕果仅存、屹立不动的时空体制。西亚、希腊已经过了无数次更易主人、历尽沧桑的文化断层。中国迄今还是那个老样子。中国科学智慧的早熟,如音乐音阶在六千年前已产生七孔笛,即其一例。近年大量丰富的出土文物,使古史景象完全改观。我们不能不正视历史的真实面貌。以前对于古史的看法,是把时间尽量拉后,空间尽量缩小。我们不能再接受那些的理论。对历史上事物的产生,如何去溯源、决疑,不能够再凭主观去臆断,不必再留恋那种动辄“怀疑”的幼稚成见,应该去重新估定。
我们今后采取的途径有三:
【 甲骨文$饶宗颐:论古史的重建(附书画作品)】(1)尽量运用出土文物上的文字记录,作为我所说的三重证据的主要依据。
(2)充分利用各地区新出土的文物,详细考察其历史背景,做深入的探究。
(3)在可能的范围内,使用同时代的其他古国的同时期事物进行比较研究,经过互相比勘之后,取得对同样事物在不同空间的一种新的认识与理解。
现在,我们的视野扩大了,不再像以前只局促在本国的阃阈内,作“同室操戈”式的无谓争论;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停滞在几本古书,在纸上文献,翻跟斗式地去任意做先后的安排,来武断事物出现的层次;或者只赤手空拳打几套玄学式的历史学的猜拳游戏。须知,地下层出不穷、浪翻鲸掣似地出现古物,正要求我们须更审慎地、冷静地去借重它们以比勘古书上种种记录,归纳出符合古书记载原意的合理解释,而寻绎出有规律的历史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