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鞍华:拍电影永远都要妥协的( 五 )


学者毛尖认为 , 凉风秋月是贯穿在许鞍华所有电影中的调子 , 她用这个调子来催生历史 。
无论《客途秋恨》最后的罗湖桥、《女人 , 四十》结尾的天台飞鸽、《男人四十》结尾的长江、《明月几时有》里孤帆远影的旧时维港 , 还是《书剑恩仇录》开头眼望钱塘大潮的陈母、《黄金时代》最后突然回过身来的萧红 , 在毛尖看来 , 许鞍华从凉风走到凉风、从秋月回到秋月 , 几乎以一人之力对古老的《客途秋恨》进行了政治重建 。
正因如此 , 戴锦华才会说许鞍华的电影不光是半部香港电影史 , 而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走过的记忆 , 包括许多历史片段的影像画廊 , 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式进入她的电影 , 继而进入自己的生命与20世纪中国 。 在这个意义上 , 戴锦华觉得许鞍华挣脱了对她进行论述的所有理论框架 , 没有被任何坐标所捕获 , “刚好是现实主义的力度 , 在最素朴意义上的坚持” 。 这恰好与许鞍华自己拒绝女性主义标签、否认有意识进行人文关怀 , 不谋而合 。
在一档名为《艺创公开课》的节目中 , 戴锦华还指出过许鞍华电影的另一个特质:“她始终是一个有着平常心、真性情的人 , 她最迷人的那些电影其实讲的就是她的身边人身边事 , 是香港的那些中下层甚至底层的老百姓 , 她从来不仰视 , 也从来不俯视 。 ”
是的 。 不管“越南三部曲”中的青年、《阿金》中辛酸的武行、《千言万语》中的理想主义者 , 还是患上阿兹海默症的公公、住进养老院的桃姐、生活在天水围的人们、沦陷时期守护香港的英雄 , 他们都是被社会边缘、忽视继而被历史遗忘的无名之辈 , 他们沉默着隐忍着 , 却也顽强地活着 。 太多的文学 , 书写的是私语、是传奇、是梦境、是理想 , 写实地记录下那些普通人生的作品从来都屈指可数 , 何况这些人就存在于日常之中 , 与其隔着一层文字进行转译 , 倒不如经由自己的眼与心来得真切——这大抵即是许鞍华最好的电影都不是文学改编的另一重原因 。
许鞍华自己有着更好的说法:“电影是我的老婆或者老公 , 文学就是我的情妇了 。 情妇终究只是纵情逞性的享乐 , 老婆老公才是生活 。 ”
“我已经给磨平了”
从《桃姐》之后 , 许鞍华似乎开始走上了一条向更遥远历史追溯的新路径 。 跟随萧红脚步的《黄金时代》从民国初年走到了香港沦陷;而在《明月几时有》里 , 茅盾、邹韬奋登上铜锣湾避风塘的大船时 , 柳亚子、梁漱溟等人已落座其中 , 那是一个萧红离开以后的故事;到了《第一炉香》则又回到了战前香港的殖民时期 。 不过这条路径却未能得到许鞍华的认可 。 它单纯的只是一个巧合 , 而非有意为之 , 实际上她有一个想拍的当代题材 , 本来已经找到了投资 , 结果半路又跑掉了 。
“其实我能拍得到的题材 , 比我拍不到的要少很多 。 我家里的剧本有一大叠 , 都找不到人投资 。 可是我也没事 , 接受现实 。 如果我有这样的态度 , 我就能继续做;如果我没有这个态度 , 我就干不下去了 。 ”对《中国新闻周刊》讲这番话时 , 许鞍华的语气是平静的 。
如今的许鞍华74岁了 。 香港电影也早没了往日的那种辉煌 。 1993年之后 , 港片年产量持续萎缩 , 2004年CEPA生效以来 , “北上”更是成为了香港电影人的大势所趋 。 刘伟强、林超贤、徐克等人纷纷参与了内地的大制作 。 但许鞍华没作过这样的打算 , 哪怕是一瞬间的心动也没有 。 她说:“我三十年前可能会很想拍一万人的场面 , 现在我恐怕驾驭不了了 , 太老了 , 没有精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