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富汗少女莎尔巴特‧古拉
(报道)据美国国家地理:摄影师以手中的相机为探索的工具、深入秘境殿堂的通行证 , 和带来改变的媒介 。他们的影像证明了摄影的重要性,今日犹胜于以往 。
在《国家地理》杂志诞生前34年 , 丹麦哲学家索伦‧齐克果曾语带尖酸地预言,新近普及的摄影艺术将难逃平庸的命运 。他说:「有了银板照相技术,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肖像照,过去只有显要人士才有,同时,我们想尽办法让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如此一来,只需要一张肖像照就够了 。」
国家地理学会并没有立意要检验齐克果的论点,至少一开始的时候不是 。它的使命是探索世界,而学会会刊的灰色页面也谈不上是视觉的飨宴 。一直要到许多年之后 , 《国家地理》杂志的探险家才开始以相机为工具,带回了让杂志在今日享有盛名的首要来源:能够改变观点,甚至改变生命的图像故事 。
一张伟大的照片能将世界的某个珍贵片段超越时空保留下来,使它静止不动,让世界的全貌在我们眼前迸发,使得我们眼中的世界再也不同 。毕竟,就如同齐克果曾写的:「真相是陷阱:一旦拥有 , 便再也无法摆脱 。」
今天的摄影是全球现象,是众多静态影像的齐声喧哗 。每分钟都有数百万张照片被上传 。伴随而来的就是每个人都是被拍摄的对象,也都有这样的自觉──很快,不设防的镜头就会被列入濒危物种的名单之中了 。在这种人手一机、到处有镜头监看、快门随时准备按下的变动环境中,《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师仍持续脱颖而出 。他们固有的个人选择,比如在什么时刻什么光线之下选用何种镜头,形塑了他们的摄影风格,但这并不足以说明他们为何与众不同 。事实是,他们最出色的影像提醒我们 , 一张照片所能做的,远不止于纪录真实;它能让我们仿佛置身前所未见的世界 。
每当我提到自己是这本杂志的一份子时,大家都会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也知道,当我不得不补上这一句的时候 , 他们会有何反应:「抱歉,我只是其中的一名作者 。」 。《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是饱富阅历的代名词、地球所有美景的见证者,也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工作 。我看过《麦迪逊之桥》 , 我懂,而且一点也不吃味 。我也常与《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师搭档合作,工作时的他们让我钦佩,但没有丝毫值得羡慕的地方 。若说驱使他们的是以超凡脱俗的图像来说故事的强大决心 , 那么阻挡他们的就是日常工作中的一连串障碍,如行李超重费、恶劣天候,以及像希腊歌队的合唱般不断重复的拒绝声,偶尔还穿插一些灾难 , 像是骨折、疟疾或监禁 。他们出门一趟就有好几个月不能回家,错过生日、节日,和孩子的学校话剧表演 , 有时,他们身处仇视西方人的国家,像不受欢迎的大使;有时得待在树上一整个星期,或是吃虫子当晚餐 。再补充一点,虽然爱因斯坦曾经轻蔑地以lichtaffen(趋光的猴子)来指称摄影师,但他可不需要每天凌晨三点就上工 。别把这高贵的工作与表面的光鲜亮丽混为一谈 。除了他们的影像以外,这些同事几乎让我同样赞叹的,是他们能够愉悦地承受苦难的本事 。
对此,他们显然甘之如饴 。这些人的出身背景各异,可能是美国印第安那州或亚塞拜然的小镇、小儿麻痹症的隔离病房,或是南非军队 , 但同样受到相机的魅力牵引 。随着岁月的累积,他们的作品反映出对不同事物的热情:人类的冲突与消逝中的文化;大型猫科动物与微小昆虫;沙漠与海洋 。《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的共通点是什么?探索未知的渴望、承认无知的勇气,以及足够的智慧去体认他们当中的一位曾说过的:「照片从来就不是『拍』出来的 , 它永远都是被『给予』的 。」
在采访现场时,我曾看过背着相机的同事花好几天甚至好几周的时间,坐在拍摄对象身旁 , 只是细细聆听,发掘他们可以与世界分享的人生体悟 , 直到最后才将手里的相机举到眼前 。我们的摄影师曾以累计数年的时间深入与世隔绝的天地,拍摄驯鹿游牧民族萨米人、日本艺妓和新几内亚的天堂鸟 。这种全心投入的成果就显现在他们的作品中 。我们看不到的 , 是他们对敢于信任一个陌生人、愿意敞开自己僻静世界的大门的拍摄对象所感到的责任感 。放弃设计好的画面,选择将摄影视为镜头两端两个灵魂间的合作 , 其中所冒的风险和耗费的时间都高太多了 。
良知,是凝聚这些摄影师的另一个共通点 。感受圣劳伦斯海湾的菱纹海豹优雅的游水姿态,就会同时目睹它们栖息地的脆弱,看到气候变迁直接导致几十只小海豹因浮冰崩塌而溺毙 。见证刚果民主共和国黄金矿区战争的苦难,也能让人浮现一丝希望:让瑞士的黄金商人看见自己为了牟取暴利所引发的悲剧,或许他们就会停止继续购买那些黄金 。
过去这125年证明了齐克果对于摄影的论点是错,也是对 。《国家地理》杂志的照片展现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千篇一律,而是它让人赞叹的多元样貌 。不过,也有愈来愈多照片记录了因为人类对同质化的追求而受到威胁的社会、物种和自然景观 。如今 , 杂志的探险家被交付拍摄的地方与生物,可能在一个世代以后就只会存在于报导的页面中了 。对此,你如何能置身事外?如果说我的同事都染上一种瘾,那就是想借用这本经典杂志惊人的影响范围和力量来拯救这颗星球 。这么说太妄自尊大了吗?问问瑞士的黄金商人吧 。他们在日内瓦的展览看见马克斯‧布里斯戴尔的照片之后,几乎一夕间就终止了对刚果的黄金采购 。
当然,每一个专业摄影师都希望能拍出旷世巨作,那是机运与技巧一生一次的遇合,能让一张照片立刻跻身摄影的最高殿堂,与乔‧罗森索的硫磺岛、罗伯特‧杰克森撞见杰克‧鲁比射杀李‧哈维‧奥斯华德,以及阿波罗八号太空人捕捉到的彩色地球全貌等照片齐名 。然而 , 拍下扭转历史的瞬间并非《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的职志 。杂志有史以来最具代表性的照片不是哪位历史人物或历史事件,而是阿富汗少女莎尔巴特‧古拉 。1984年 , 摄影师史提夫‧麦凯瑞在巴基斯坦的难民营中偶遇这名少女时,她大概才12岁 。在1985年6月号《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上 , 她灼热的海绿色双眸向全球读者诉说了一千名外交官和救援人员也说不出来的故事 。阿富汗少女的凝视穿透了我们的集体潜意识,让盲目轻忽的西方国家骤然停下脚步 。这就是真相的陷阱:只要一瞬间我们就认识她了 , 再也无法漠不关心 。
麦凯瑞拍下这张不朽的肖像,早在网路普及与智慧型手机问世前 。在每天如雪崩般大量袭来的影像下,这个世界似乎早已麻木了,那双眼眸是否仍能穿透一切的庞杂无序,将关于我们自己、还有我们美丽却岌岌可危的地球的重要讯息传递给我们呢?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 。
【攝影的力量:摄影师以手中的相机为探索的工具】撰文:罗伯特‧德雷珀(Robert Dr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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