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秋天的第一种悲伤,是梧桐叶落飘黄|周末读诗

但愿你从未到来
夜晚就永不会逝去。
但愿你从未留下
早晨就永不会降临。
但愿一直没到夏天
夏天就永远在路上。
——《在以色列广场》
(丹麦)亨里克·诺德布兰德
撰文 | 三书
01
无言独上西楼
/ /
《相见欢》
(南唐)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 /
入秋才一场雨,楼下的槐树已黄叶飘零,街角两株马栗树也神色黯淡,显出将要萎败的样子。记得不久前,它们高大的树冠上,白花簇簇,端擎枝头,仿佛就在昨天,而昨天,已多么渺远。
“秋天的第一种悲伤/是花园缓慢的告别/它久久立于暮——/一枚褐色的罂粟果/一株百合花茎/依然不肯离去。”(泰德·休斯《七种悲伤》)花园伫立在夏天的回忆里,树木悄悄拆着帐篷,直至仅剩一根木桩,以及伸向天空的纤繁枯枝。
【 秋天|秋天的第一种悲伤,是梧桐叶落飘黄|周末读诗】对我来说,秋天的第一种悲伤,是梧叶飘黄。尽管四棵梧桐早已不在,老屋的院子也早已不在,然而秋风仍然每年从那里吹来,繁茂端庄的四棵梧桐,硕大碧叶忽然黄落。
“无言独上西楼”,秋天的悲伤是无言的,草木山川无言,太阳远去无言,人的孤独亦无言。“无言”,是无奈,无语。此时的李后主,身为亡国之君,系于幽囚,如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独上西楼,这个身影太寂寞。西楼不一定是写实,诗词中常作寄托离愁之所,比如李清照的“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月如钩”,不是满月,后主看到的是月如钩。一弯钩月,比满月更见悲欢离合,更钩起清秋之落寞。
楼下是一方小院,梧桐的阴影,使它幽深如矿井,“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寂寞被锁在这里,想逃也逃不出去。后主没有提围墙,我们却能从诗句中感到围墙的高大坚实,令人窒息。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登楼是为了远望,以当归,以忘忧,而所见月如钩,反钩起了纷乱离愁,反更觉幽囚于梧桐深院。剪之不断,理而愈乱,是什么样的离愁?我们可以去想象,其中有后主的亡国之愁,江南之思,故人之别,往昔之乐,余生之悲……
种种离愁缭绕纠缠,“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别是怎样一般滋味?这是说不清的,也只得无言。西楼上,秋风在吹,吹着后主的暮年,吹走他词典里大部分的词。
《相见欢》又名乌夜啼,又名上西楼、西楼子,其名或缘于此词。后主以此调填词两首,一伤春,一悲秋。伤春之作,不妨并读:“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林花不仅是春红,也暗喻世间一切美好而短暂的事物,包括韶华。种花一年,赏花十日,岂非太匆匆?更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这便是人生。伤春一词,后主尚有言语可遣,及至悲秋,便与秋天一样,只有无言的滋味在心头。
秋天|秋天的第一种悲伤,是梧桐叶落飘黄|周末读诗
文章插图
02
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 /
《忆秦娥·咏桐》
(宋)李清照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
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
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 /
由题可知,这是一首咏物词。易安的咏物词,从不极工尽变雕琢物形,也不堆砌典故汩物性灵,而是以写意出之,重在传物之精神,因此读来倍觉疏朗清新。
同是登楼,同写寂寞,二李之词,却呈现出不同的向度。后主身为阶下囚,他的离愁是纵向纠结的,如同被困于枯井;易安晚年漂泊无定,她的离愁是横向铺开的,弥漫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