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并不“散” ——《老舍谈写作十五》( 二 )


长句子容易出毛病 。 把一句长的分为两三句短的 , 也许是个好办法 。 长句即使不出毛病 , 也有把笔力弄弱的危险 , 我们须多留神 。 还有 , 句子本无须拖长 , 但作者不知语言之美 , 或醉心欧化的文法 , 硬把它写得长长的 , 好像不写长句 , 便不足以表现文才似的 。 这是个错误 。 一个作家必须会运用他的本国的语言 , 而且会从语言中创造出精美的散文来 。 假若我们把下边的这长句:不只是掠夺了人民的财富 , 一种物质上的掠夺;此外 , 更还掠夺了人民的精神上的食粮 。
改为:
不只掠夺了人民的物质财富 , 而且抢夺了人民的精神食粮 。
一定不会教原文吃了亏 。
四、一篇文字的分段不是偶然的 。 一段是思想的或事实的一个自然的段落 , 少说点就不够 , 多说点就累赘 。 一句可作一段 , 五十句也可作一段 , 句子可多可少 , 全看应否告一段落 。 写到某处 , 我们会觉得已经说明了一个道理或一件事实 , 而且下面要改说别的了 , 我们就在此停住 , 作为一段 。 假若我们的思路有条有理 , 我们必会这么适可而止地、自自然然地分段 。 反之 , 假若我们心中胡里胡涂 , 分段就大不容易 , 而拉不断扯不断 , 不能清楚分段的文章 , 必是糊涂文章 。 有适当的分段 , 文章才能清楚地有了起承转合 。 有适当的分段 , 文章才能眉目清楚 , 虽没有逐段加上小标题 , 而读者却仿佛看见了小标题似的 。 有适当的分段 , 读者才能到地方喘一口气 , 去消化这一段的含韫 。 近来 , 写文章的一个通病 , 就是到地方不愿分段 , 而迷迷糊糊地写下去 。 于是 , 读者就因喘不过气来 , 失去线索 , 感到烦闷 , 不再往下念 。
写完了一段 , 或几段 , 自己朗读一遍 , 是最有用的办法 。 当我们在白纸上画黑道儿的时候 , 我们只顾了用心选择字眼 , 用心造句;我们的心好像全放在了纸上 。 及至自己朗读刚写好的文字的时候 , 我们才能发现:(1)纸上的文字只尽了述说的责任 , 而没顾到文字的声音之美与形象之美 。 字是用对了 , 但是也许不大好听;句子造完整了 , 但是也许太短或太长 , 念起来不顺嘴 。 字句的声音很悦耳了 , 但也许没有写出具体的形象 , 使读者不能立刻抓到我们所描写的东西 。 这些缺点是非用耳朵听过 , 不能发现的 。
(2)今天的写作的人们大概都知道尊重口语 。 可是 , 在拿起笔来的时候 , 大家都不知不觉地抖露出来欧化的句法 , 或不必要的新名词与修辞 。 经过朗读 , 我们才能发现:欧化的句法是多么不自然;不必要的新名词与修辞是多么没有力量 , 不单没有帮助我们使形象突出 , 反倒给形象罩上了一层烟雾 。 经过朗读 , 我们必会把不必要的形容字与虚字删去许多 , 因而使文字挺脱结实起来 。 “然而”、“所以”、“徘徊”、“涟漪” , 这类的字会因受到我们的耳朵的抗议而被删去——我们的耳朵比眼睛更不客气些 。 耳朵听到了我们的文字 , 会立刻告诉我们:这个字不现成 , 请再想想吧 。 这样 , 我们就会把文字逐渐改得更现成一些 。 文字现成 , 文章便显着清浅活泼 , 使读者感到舒服 , 不知不觉地受了感化 。
(3)一段中的句子要有变化 , 不许一边倒 , 老用一种结构 。 这 , 在写的时候 , 也许不大看得出来;赶到一朗读;这个缺点即被发现 。 比如:“他是个作小生意的 。 他的眼睛很大 。 他的嘴很小 。 他不十分体面 。 ”读起来便不起劲 , 因为句子的结构是一顺边儿 , 没有变化 。 假若我们把它们改成:“他是个作小生意的 。 大眼睛 , 小嘴 , 他不十分体面 。 ”便显出变化生动来了 。 同样的 , 一句之中 , 我们往往不经心地犯了用字重复的毛病 , 也能在朗读时发现 , 设法矫正 。 例如:“他本是本地的人 。 ”此语是讲得通的 , 可是两个“本”字究竟有点别扭 , 一定不如“他原是本地的人”那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