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对话艺术( 三 )


最后 , 含蓄展示人物观念 。 第七十八回中 , 贾母提到宝玉时说了段家常话:“我也解不过来 ,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 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 , 只是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 。 我为此也担心 。 每每的冷眼查看他 。 只和丫头们闹 , 必是人大心大 , 知道男女的事了 , 所以爱亲近他们 。 既细细查试 , 究竟不是为此 。 岂不奇怪 。 想必原是个丫头 , 错投了胎不成 。 ”此番话意蕴深刻 , 含蓄写出贾母深入骨髓的等级观念 , 使她无法理解宝玉朦胧的平等意识主导的行为 , 造成祖孙间深如鸿沟的思想隔膜 。
读着“红楼”学汉语
光明悦读:作为一名语言学学者 , 您在多家媒体开设专栏解释读者的疑惑 。 那么在阅读《红楼梦》时 , 您是否也会特别关注其中的语言文字运用?有哪些有趣的现象可以跟读者分享?
杜永道:《红楼梦》中的字音及词语运用常引起我的注意 。 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在第三十三回 , 忠顺王爷府总管到贾府追查蒋玉菡下落 , 且直击要害 , 点出宝玉腰上的“红汗巾子”是蒋玉菡所赠 。 宝玉无奈 , 只得供出蒋玉菡藏身之处 , 说:“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 , 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 。 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 ”其中“紫檀堡”的“堡”是多音字 , 有bǎo、bǔ、pù三音 。 在这里怎么读呢?
“堡”读bǎo时 , 多与军事有关 。 例如《汉语大词典》中“堡(bǎo)”的古代用例有:(1)坚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 , 据险筑堡(bǎo)以自固(《晋书·苻登载记》) 。 (2)古于用兵扼要设守之处 , 大者曰城 , 小者曰堡(bǎo)、曰戍 , 又曰围(清代薛福成《书金宝玗团练御贼事》) 。 两例中的“堡(bǎo)”均涉戎机 。 《古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 , 2006年版)中“堡(bǎo)”打头的词语“堡聚”“堡坞”“堡砦”“堡障”都关联兵戎 。 常见的堡垒、暗堡、城堡、地堡、碉堡、桥头堡等系军事用语 , 其中的“堡”都读bǎo 。
《红楼梦》的“紫檀堡” , 与军事无干 。 宝玉提到“紫檀堡”时说“在东郊离城二十里” 。 蒋玉菡是名旦 , 找的人多 , 为求安宁 , 又想离城不远 , 故来此地 , 似为小村或小镇 。 而“堡”读bǔ时表示“有围墙的村镇” , 如“吴堡(bǔ)”(陕西)、“柴沟堡(bǔ)”(河北) 。 既为村镇 , “紫檀堡”的“堡”读bǔ比较合适 。 “名家汇评本”《红楼梦》(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 2008年版)里 , “紫檀堡”未见名家点评 , 看来无特殊含意 。 “堡”读pù时指古代驿站 , 书中未提此地是(或曾是)驿站 。
第二个例子 , 第七回“焦大醉骂”中说:“不和我说别的还可 , 若再说别的 , 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 , 爬灰的爬灰 , 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 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其中的两个“咱们” , 跟日常说的包括说话人、听话人双方的“咱们”不同 。
前一个“咱们”指说话人自己 , 即焦大 。 意思是“如果跟我说别的 , 我就要动刀子” 。 第十五回中说:“宝玉笑道:‘你倒不依 , 咱们就叫喊起来 。 ’”其中的“咱们”也指自己 。 用“咱们”自称 , 显得委婉些 。 说动刀子是很厉害的话 , 用咱们指“我” , 使语气缓和些 。 现代口语也有此用法 , 如“咱们是个直性子 , 说话不会曲里拐弯”(《现代汉语词典》) 。
再看后一个“咱们” 。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意为“家丑不可外扬” 。 “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是表示焦大跟贾府主子们都不把丑事往外说吗?联系这句话前面说的“我什么不知道?” , 能体味出焦大语义是:“贾府丑事 , 我全都知道 , 虽然你们不说 。 ”也就是说 , 焦大话里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是“你们将丑事藏着不说”之义 。 他说的“咱们”实际指对方 , 相当于“你们” 。 第六十八回中说“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 , 其中的“咱们”也指对方 , 相当于“你” , 是丫头当面指称尤二姐 。 这两处“咱们”都使得负面话语稍显委婉 。 现代口语中“咱们”也有这种用法 。 如:“师傅 , 咱们这儿有针线吗?”(《现代汉语学习词典》)又如:“咱们别哭 , 妈妈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 ”两例中的“咱们”则具“亲切”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