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婴|走进这座巍峨的大山( 二 )


中国读者能如此完整地读到托尔斯泰的中短篇小说,要感谢翻译家草婴先生。“草婴”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很早就是一个响亮的名字,在小学时代,我就读过他翻译的俄苏小说。长篇巨著《一个人的遭遇》和《新垦地》,让中国人认识了肖洛霍夫。草婴的名字和很多名声赫赫的俄苏作家连在一起——莱蒙托夫、托尔斯泰、巴甫连柯、卡达耶夫、尼古拉耶娃……在中国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家中,他是坚持时间最长、译著最丰富的一位。
四十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分在《萌芽》当编辑,草婴的女儿盛姗姗是《萌芽》的美术编辑,她告诉我,她父亲准备把托尔斯泰的所有小说作品翻译过来。我当时有点儿吃惊,这是何等巨大的工程。托尔斯泰小说的很多中译本,并非直接译自俄文,而是从英译本或者日译本转译过来,便可能失去了原作的韵味。草婴要以一己之力,根据俄文原作重新翻译托翁所有的小说,让中国读者读到原汁原味的托尔斯泰作品。草婴先生言而有信,此后的岁月,不管窗外的世界发生多大的变化,他都安坐书房,把托尔斯泰浩如烟海的小说文字,一字字、一句句、一篇篇、一部部,准确而优雅地翻译成中文。
2007年夏天,《世界文学》原主编、翻译家高莽在上海图书馆举办画展,他请我和草婴先生作为嘉宾出席活动。在参观高莽的画作时,有一位中年女士拿着一本书走到草婴身边请他签名,轻声说:“草婴老师,谢谢您为我们翻译托尔斯泰!”她手中的书是草婴翻译的《复活》。高莽曾和草婴交流过翻译的经验。草婴说,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用了六年时间,修改了七遍,要翻译这部伟大的杰作,不反复阅读原作怎么行?起码要读十遍二十遍!翻译的过程,也是探寻真相的过程,为小说中的一句话、一个细节,他会查阅无数外文资料,请教各种工具书。有些翻译家只能以自己习惯的语言转译外文,把不同作家的作品翻译得如出自一人之笔,草婴不屑于这样的翻译。他力求译出原作的神韵,这是一个精心琢磨、千锤百炼的过程。其中的艰辛和甘苦,只有认真从事翻译的人才能体会。
托尔斯泰在天有灵,应该也会感谢草婴,感谢他的这位中国知音。他用一生心血创作的小说作品,被一位中国翻译家用一生的心血翻译成中文,这是怎样的一种深缘。
我很多年前访问俄罗斯,有一个很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去看看托尔斯泰的庄园,祭扫一下托尔斯泰的墓。托尔斯泰的墓,被茨威格称为“世界上最美的、最感人的坟墓”。这位大文豪的归宿之地,“只是树林中的一个小小长方形土丘,上面开满鲜花,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但这是世上最宏伟的墓地,因为,里面长眠着一个伟大的灵魂,他在全世界都有知音。
在当时的苏联作家协会的花园里,有一座托尔斯泰的雕像,他穿着那件典型的俄罗斯长衫,坐在椅子上,表情忧戚地注视着每一个来访者。我在他的雕像前留影时,感觉自己是站在一座巍峨的大山脚下。现在,用中文阅读托尔斯泰这些展露心迹的中短篇小说,感觉是走进了这座巍峨的大山,慢慢走,细细看,可以尽情感受山中的美妙天籁和浩瀚气象。
《光明日报》( 2021年08月20日 15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