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唱戏的不疯,大概唱不好;看戏的不傻,也看不好”

|梁漱溟:“唱戏的不疯,大概唱不好;看戏的不傻,也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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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1893-1988)
我对于戏剧所知甚少 , 没有什么研究 , 不过我有我的戏剧观 。 记得俗语上有两句话 , 很足以说明戏剧:“唱戏的是疯子 , 看戏的是傻子 。 ”这两句话很好 。 我虽然不会唱戏 , 可是在我想 , 若是在唱戏的时候 , 没有疯子的味道 , 大概是不会唱得很好;看戏的不傻 , 也一定不会看得很好 。 戏剧最大的特征 , 即在能使人情绪发扬鼓舞 , 忘怀一切 , 别人的讪笑他全不管 。 有意的忘还不成 , 连忘的意思都没有 , 那才真可即于化境了 。
能入化境 , 这是人的生命顶活泼的时候 。 化是什么?化就是生命与宇宙的合一 , 不分家 , 没彼此 , 这真是人生最理想的境界 。 因此想到我所了解的中国圣人 , 他们的生命 , 大概常是可与天地宇宙合一 , 不分彼此 , 没有计较之念的 。 所谓“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者是 。 这时心里是廓然大公的 , 生命是流畅活泼自然自得的 , 能这个样子便是圣人 。 由唱戏说到圣人 , 似乎有些不伦不类 , 其实其中是有些相通的地方 。 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者 , 也就是人类的最大长处 , 即在其头脑能冷静;头脑能冷静才能分别计算 , 这就是理智 。 但人类之最大危险亦正在此 , 即在其心理上易流于阴冷 。 在人情世故利害得失上易有许多计较 , 化一切生活为手段 , 不能当下得到满足 。 譬如我讲话 , 假使觉得这是我的职务 , 不得不如是应付 , 固然很不好;即使希望大家叫好 , 而拿讲话作手段 , 这也是在当下不能满足 , 而一个危险 。
心眼多、爱计算的人 , 就惯会化一切生活为手段 , 他的情绪常是被压抑而不能发扬出来 , 他的生命常是不活泼 , 而阴冷、涩滞 。 这个危险常随着人类进化而机会愈多 , 更容易发见 。 反过来说 , 譬如野蛮人 , 他们的生命却常是发扬的 , 情绪常是冲动的 。 越文明越是不疯不傻 , 但也正是一个危险 。 所以据我推想 , 戏剧怕是越到将来越需要的 , 需要它来调剂人的生活 , 培养人的心情 。
在这里我还可以加说一句话——就是礼乐 。 我所了解中国的礼乐 , 仿佛就是唱戏;将人都放在戏中去唱大戏 , 唱完了戏还完全不知道是在唱戏 。 我对戏剧是看重歌剧 , 不重话剧 。 话剧离我所说的意思远 , 因其理智分数多过于情感分数 , 情绪发扬之意少 , 与生活太接近 , 太现实 。 我觉得艺术就是离现实远的意思 , 太现实便无所谓艺术了 。 戏剧在西洋多话剧 , 在中国旧日以歌剧为多 , 其中恐怕也是这个关系——西洋理智发达 , 中国情感发达 。
在我从没有看见过一个满意的戏剧 。 我对文学艺术之类老用不上心去;可是在我心中常存一个意思 , 就是觉得这里面藏着很多有意义的东西 , 值得欣赏 。 记得在北京开始提倡戏剧最力的 , 是办北京《晨报》的蒲伯英先生 , 他曾创办一个人艺戏剧专校(现在山东省立剧院院长王泊生即当时学生) 。 我常惦记着想去看他们做的究竟如何 , 希望着他们或会做得好 。 后来在这学校将停办的前几天 , 公演一次 , 我曾去看 , 剧名《阔人的孝道》 , 我看后仍是觉得不能满足 。 还有俄国的旅行剧团到北平 , 《晨报》很替他们鼓吹 , 我尝找了一个空闲 , 同张竟生先生去看过一次 。 剧是歌剧 , 剧情是描述一件古代皇宫中的故事 。 看过几幕 , 我觉得非走不可 , 因其粗野讨厌得简直不堪入目 。 我很愿意有暇能到各处看一下 , 到底有否我心中理想的戏剧 。
(《朝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