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之星丨毛馗(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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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 。 当年白县尉在《观刈麦》中描写的农忙场景与十几年前关中地区的割麦盛况并无多少差别 。 那个年代 , 随着“算黄算割”几声奔走相告的紧急催促 , 在一层又一层麦浪的翻滚下 , 在一阵又一阵麦香的熏蒸下 , 渭河南岸的河滩地区迎来了一帮头戴草帽、手挥镰刀的麦客 , 人称“毛葫芦” , 为养家糊口 , 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埋头苦干 。 除了身背一把行走江湖、引以为荣的镰刀之外 , 再无值钱之物 。 他们最期盼的是能听到主人家的吆喝 , 只要主人家一声令下 , 他们随叫随到 。 他们从不讲究吃住 , 烈日下的麦地就是他们尽情书写人生的工作室 , 有时困了便躺在树荫下抱头就睡……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 大汗淋漓 , 汗流浃背 , 挥汗如雨……再多此类的词语 , 恐怕都不足以形容割麦人的状态 。 麦穗泡水 , 镰刀浸水 , 毛孔渗水 , 脸颊淌水 , 大地灌水……水的味道是咸的 , 也是酸的 , 但本质上是最干净的 。
每次说到这里 , 我总是忍不住暗自佩服割麦人的那种坚韧不拔和顽强毅力 , 仿佛那种精神是与生具有的 。 猫腰、挥镰、拢秆、伸手、下镰、回拉、起茬、落地、摆放、起身、伸腰、擦汗;再猫腰、挥镰、拢秆、伸手、下镰、回拉、起茬、落地、摆放、起身、伸腰、擦汗……十分钟、半个小时、一小时、两小时、半天、一整天 , 一个动作反反复复 , 既枯燥无味又无可奈何 。 烈日把割麦人的肤色晒得跟大地一般毫无差异 , 成了乡村下苦人的鲜明特征 。 爷爷在世时说 , 劳动人民的肤色最健康、最放心 。 在我看来 , 这是温厚的大地回馈给劳动人民的天使之吻 。
那时候没有比架子车更先进的运输工具 , 从地里收割的麦子只能通过架子车往回运输 。 架子车 , 体量不大 , 造价不高 , 但饱含着劳动的喜悦、承载着丰收的甜蜜是任何机械工具无法替代的 。 我们看到用架子车拉回院子里的一堆堆麦秆 , 心里就感到很瓷实、舒坦 。 因劳动而获得的丰收是在意料之中的 , 因庄稼丰收需付出劳动而获得的愉悦、满足却是在意料之外的 。
倘若连遇几天晴好天气 , 各家会把收割回来的麦秆摊在院子里 。 经过碾场、翻压、挑秆、摞草、扬场等一系列繁重的劳动之后 , 才留下一颗颗黄亮亮、香喷喷的麦粒 。 到了傍晚时分 , 夕阳下的晚风 , 就是对劳累了一天的割麦人最好的犒劳 。 借着东风之力 , 拿动木锨铲起一堆麦粒逆风扬场 , 麦粒里的杂物很快会被分离出去 , 留下一颗颗黄亮饱满的麦粒 , 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 这时候 , 我们铺起凉席 , 坐在院中纳凉 , 晚风把我们身上的热气通通带去 , 送来阵阵凉爽 。 借此闲暇 , 躺在院中的凉席上 , 听长辈们讲过去的故事 , 睁开眼仰望满天眨眼的星星 , 充满了无尽的乐趣 。
后来 , 没有几年时间 , 便迎来了机械化收割的高速发展之机 。 芒种前后 , 大批从河南、河北、山东一带过来的收割机 , 停留在村前路口伺机待命 。 只要一招呼领进地头间 , 不消片刻就能收获满满 , 大幅改善了人工收割的效率 。 然而 , 时过境迁 ,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当年人工割麦的场景 , 农业机械化已经远远超越了落后的人工收割方式 , 这无疑是社会的进步、时代的变迁 。 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终究要被先进的劳动工具所取代 , 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选择 , 历史前进的必然选择 。
我时常在想 , 如今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当今一代以及未来的下一代 , 的确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 过足了享福的日子 , 对大写的“劳动”二字根本没有多少体会 。 因为他们已然无法亲眼目睹曾经人工收割时的艰辛历程 , 更不能亲身体会下地劳动带来的欢欣愉悦 , 反倒粗略地以为机械化收割就是这个时代原本的模样 。 当然 , 殊途同归 , 这两者最终达到的结果是一样的 , 不同的是劳动过程和付出的艰辛程度 。 正如嗑瓜子 , 我们往往习惯于一粒一粒去嗑 , 而不是直接吃大把大把的瓜子仁 。 嗑瓜子的动作能够延长整个行为的忙碌过程 , 远比坐享其成更能产生持续的愉悦和快感 。 同样 , 参与和享受了整个割麦的过程 , 会使人更加铭记劳动的艰苦备尝、粮食的来之不易 , 恒久增进对劳动人民的无限崇敬 , 这却是非亲身经历所能深刻感受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