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奶奶姜淑梅从文盲到网红作家


传奇奶奶姜淑梅从文盲到网红作家

文章插图
姜淑梅老人在家中写作(9月24日摄) 。谢剑飞摄
60岁学识字,75岁学写作,80岁学画画 。到了82岁,她已写下近60万字 , 画了上百幅画,出版了5本书 。
一头银发,笑意浮动,眼睛里散发出柔和慈善的光,讲话幽默风趣,还有一点出人意料的机智……在黑龙江省绥化市,“传奇奶奶”姜淑梅用自己精彩的后半生,实现了从“文盲”到“网红作家”的“逆袭”,让人们从这个“活到老、学到老”的普通老人身上,看到了人生难以预测的潜能,以及岁月和时代给予她的馈赠 。
自写自画,6年出版5本书
【传奇奶奶姜淑梅从文盲到网红作家】“俺家门前一棵桃,青枝绿叶梢儿摇 。开的桃花一样大,结的桃儿有大小 。大桃摘了集上卖 , 小桃树上风来摇……”这首民谣简洁易懂,富含哲理,正是姜淑梅从山东老家收集整理而来的,当地人称作“小唱” 。
两个月前,姜淑梅的第5本书《拍手为歌》出版,那些过去的歌谣和民俗故事,都汇成时光的河流在书中流淌 。“会的人越来越少了,得赶紧记下来”,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她乐呵呵地说,“这里头的插图都是俺自己画的” 。
6年前的秋天 , 姜淑梅的处女作《乱时候,穷时候》出版 。书中的一个个故事短小精悍,情节生动 。有评论说,姜淑梅书写的是从民国到新中国的乡土家族史 , 也是一部被战乱、死亡和饥饿浸泡的民族血泪史 。
“每个字都钉在纸上 , 每个字都戳到心里” , “质朴的乡间叙述,不用华丽,就已动人”……姜淑梅收获了不少“姜丝”——粉丝自称,她也成了“网红作家” 。
而在此之前,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太太说想学写作,就连家人都不信 。
姜淑梅回忆说,起初听说自己想跟着闺女学写作 , 向来沉默寡言的三哥笑得前仰后合 。等书出版了,年过八旬的三哥流泪了,姜淑梅也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
“老了老了,俺还红火了,跟辣椒似的 。”姜淑梅说,她从小最羡慕的就是“文化人儿”,但原先想学习没条件 。
1937年,姜淑梅出生在山东省巨野县 。家境遭变,加上战乱 , 她白天做衣服 , 晚上纺棉花 , 根本没机会上学 。后来为了糊口 , 一家人跟着乡亲“闯关东” 。她和丈夫在黑龙江一家砖厂落脚 , 她做了半辈子临时工 。等到老了,她又像“打补丁”一样给各个子女带孩子,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她的身上,中国传统女性的坚韧、奉献和任劳任怨,一样都不少 。
写作的路一旦走通,姜淑梅的笔就像话匣子打开了 。第二本《苦菜花,甘蔗芽》如同第一本书的姊妹篇 , 《长脖子的女人》收集了聊斋般的民间传说,《俺男人》记录了各种家族故事……
很多人想象不到,这个“高产作家”从没有属于自己的书房 。
在家里,姜淑梅坐客厅沙发上,把沙发靠背放平搁在腿上 , 再垫上一块毡子,她就开始“码字” 。打印纸的背面、各类包装纸、小孩子的作业本、医院就诊手册……手边有啥就拿啥写 , 还有的书稿写在纸条上 。
这样的“伏案”写作,在当代“网红作家”里是别具一格的 。
“女儿是我的老师”
为何活到60岁又开始识字?
姜淑梅说 , 1996年9月 , 老伴儿在一场车祸中意外去世,她一下子变得郁郁寡欢 。担心母亲一蹶不振,女儿张爱玲想了个办法开导她:“娘,你学认字吧 。”
没想到,同年12月 , 在北京进修的张爱玲收到了母亲写的第一封信 。这封信,是姜淑梅问别人学几个字就写下几个、一连写了一个多月才写完的 。
张爱玲回忆说:“娘不懂笔画,她不是写字,而是把每个字都当成一幅画,画出来的 。”
为了识字 , 姜淑梅摸索出一些诀窍 。她自己编歌词 , 让孩子们写在纸上,她照着一遍一遍地念 。时间长了,自己编的歌会唱了,她也把字记住了 。
别人上街问路 , 姜淑梅上街“问字” 。广告牌、宣传单、公交站,还有看电视和小人书,只要看到不认识的字,她就张口问 。
女儿张爱玲在绥化学院教书,也是一位作家 。等妈妈认了不少字 , 女儿会把一些文学作品拿给她看 。
“这个好看,有细节,真细 。”姜淑梅赞不绝口 , “我也有故事,我也要写 。”
那时,姜淑梅已经70多岁 , 手颤颤巍巍,写出来的字笔画横不横、竖不竖,像锯齿一样,一天时间一句话都写不下来 。挠磨了三五天,姜淑梅就不想练了 。
“老人跟小孩一样,得靠哄 。”张爱玲告诉她 , “你写得挺好,我小时候学写字也这样 , 多练练就好了 。”
也许是觉得时间宝贵,姜淑梅是个勤奋的学生 。每天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 , 她就摸黑起床了 。打开台灯,开始了一天的写作 。除了吃饭、上厕所,她基本都在写,像入了迷似的,有时一天只睡4个小时 。
姜淑梅有一个笔记本已翻得毛了边,这是她的“生字本” , 也是“字典” 。“撅折”“褯子”“簪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口语、土话里的生僻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大的是张老师写的 , 小的是我‘照葫芦画瓢’画下来的 。”姜淑梅说 。
对于姜淑梅来说,写字,就是写故事 。
张爱玲告诉她:“娘,你就当对面有个人坐着听你讲,你就想你要怎么讲,人家才能听懂 。”
“写自己经历过的、熟悉的,但是别人又不知道的事,就能写成独家和特色 。”这也是姜淑梅的“写作秘密” 。她笔下少有废话,总是直截了当 , 讲最有意思的故事,讲故事里最好玩的细节 。
有一次,姜淑梅写了一篇关于“闯关东”的文章 。拿给女儿看后,被评说“没细节 , 一篇得分三次讲,写成三篇故事 。”她便翻来覆去,来来回回改了三遍 。在讲“大宿舍”的故事里,“要是侧身睡会儿,再想平躺就难了,旁边的人早把这点地方占了” , 她用寥寥数笔就把几十户人家躺在两张大通铺的情形勾勒了出来 。
“一是哄,二是教方法,三就是要严格要求 。”张爱玲解释道,在她知道怎么写之后,就可以批评了 , 该重写就必须重写 。
好故事靠出门“上货”
这些故事源源不断,是从哪儿而来?
姜淑梅说,有的是她在老家亲历的 , 有的是逃荒路上听来的,有的则是从邻居、乡亲那里“勾”出来的 。等把自己的故事写完了,就得去“上货” 。
“人家说‘采访’‘采风’ , 我不是知识分子,就说‘上货’ 。我知道,山中有好货 。”姜淑梅说 。
她和女儿利用寒暑假回到山东老家,走访亲戚,找村子里的老人讲故事 。有时候一个老人讲完了,还会介绍另一个老人讲,跟滚雪球似的,姜淑梅搜罗了不少“好货” 。
录音笔、笔记本、笔,是姜淑梅的贴身三件套 。火车上、扑克牌局 , 都是她“上货”的地方 。她只要看到脑瓜儿聪明的、会说话的人,就问:“你会讲故事吧?给我讲个故事吧?”有时遇到不知咋讲的人,她就先讲一个,把人家的故事“勾”出来 。
就这样,她的写作半径,从自己的故事拓展到乡村的故事,又拓展到别人家族的故事 。
但有时,“上货”并不容易 。有的故事不精彩,她就不写了 。有的人讲得虽好 , 但不让发表 。还有的老人自己愿意讲,但儿女们不干 。
“上货”过程中,姜淑梅有一种“危机感” 。有一次,一个邻居老太太特别会讲故事 , 可等她过了几个月再去核实,怎么敲门都没应答,“人没了” 。
把一沓沓手稿变成铅字,女儿是她的“第一编辑” 。刚开始,姜淑梅写的没标点、没题目、没段落 , 这“三无产品”让人头大 。张爱玲便边把文稿敲进电脑,边让母亲坐在一旁 , 和母亲一一核实,随时修改 。
给母亲当编辑,张爱玲坚持一个原则,就是“原汁原味”,她所做的工作最多的就是改错别字和病句,删掉多余的话 。
“娘写的故事,像刚出土的瓷器,可以去尘,但不能用力过猛,稍微把握不好力道 , 就容易碎了 。”张爱玲说 。
“不怕起步晚 , 就怕人偷懒”
有一天,张爱玲一进门,姜淑梅就说:“你跪下 。”
“我犯啥错了,娘?”张爱玲心头一紧 。
“我说跪下你就跪下 , 别冲着我,侧着跪 。”老人坚决地说 。
张爱玲刚一跪下,姜淑梅就乐了起来:“我说咋总画不对 , 这回明白了 。”原来,姜淑梅在学画画,她用的笨办法就是照着实物“临摹” 。
蜡笔、铅笔、水彩、墨汁,想用什么就拿什么 。她画的多是民俗画 , 有的画还把书里的故事讲了出来,色彩鲜艳 , 很是有趣 。
最近两个月,姜淑梅又拿起了毛笔,开始练书法 。因为她曾“夸下海口”:“等我老了的时候,要成为四个‘家’——作家、画家、书法家、老人家 。”
“不怕起步晚 , 就怕寿命短,千万别偷懒 。”姜淑梅从没把写作、画画当成负担,而是“乐子” 。
“娘操劳一辈子,其实是个典型的传统妇女 。以前,她的天地很?。盟约旱幕八担?就是‘整天围着锅台转’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她不再拘泥于生活小事,开始为自己活 。学认字 , 帮她推开一个看世界的窗口 。学写作以后,这个窗口更大了,世界也向她走来了 。”张爱玲说 。
如今 , 每次接受采访或者参加活动,母女两人都穿旗袍,不同季节选择不同材质和花色,母女俩总被人夸“太好看了” 。一次,一位英国作家对姜淑梅说:“你不是文盲,你是女王 。”
同样身为作家,张爱玲深感时代赋予娘的机会 。
以往作品传播靠文学期刊、杂志、报纸,作品发表也有一定门槛,把一些文学爱好者挡在了门外 。
“娘最初的习作就是由我贴到博客上 , 得到了多位作家朋友的认可,才有机会出书 。”张爱玲说 , 近些年,不少像娘一样的草根作家都受益于网络,甚至掀起一阵民间述史热 。
有人说,她写的故事复活了艰苦岁月,让人看了揪心 。姜淑梅说:“看俺的书,不要哭,不要流泪 。事都过去了,要是没有这么多苦难,俺也写不出这些书 。写以前的苦,是为了让年轻人珍惜现在的甜 。”
“她在打捞历史,”张爱玲说,“但她不知道,她感兴趣的只是故事 。”(采访人员:韩宇 杨思琪 参与采写:马知遥 谢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