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采耳师傅是个90后

“一杯三花茶 , 众人论天涯 。 君子鉴大雅 , 花茶开话匣 。
上至罪与罚 , 下到过油炸 。 淡茶映晚霞 , 散场去接娃 。 ”
小赵以悠扬的四川普通话 , 讲完这首顺口溜 , 我们这帮外地游客都笑了 。 这是盛夏的鹤鸣茶社 , 位于成都人声不绝的人民公园里 。
小赵教我们如何伪装成一个本地人:“你要懂得饮盖碗茶的暗号 , 茶盖朝下 , 斜靠茶船 , 是招呼茶博士添水;茶碗盖好 , 碗盖上头放个小东西如树叶、落花、一颗小石子 , 表示我只是暂时离开;茶盖反过来放进茶碗里 , 是通知老板快收了茶碗去洗吧 。 ”
小赵并非宣传成都文化的志愿者 。 他是一名90后的采耳师 , 成都人唤作“舒耳郎”的便是 。
我买了小赵一次采耳服务 , 好奇问他:你何以判断茶客有采耳的心思?
他说 , 油性肌肤的人更容易形成耳垢 , 需要采耳 。 那些脑门出油引起脱发 , 剃了光头的大哥 , 那些因为辅导孩子功课吼哑了嗓子 , 顶着油腻头发没空洗的母亲 , 最需要采耳放松 。 小赵的话也十分讨喜:“在成都 , 采耳是人生一大销魂事 , 那些工作紧张到要吃三颗安眠药才能入睡的白领 , 到我这里采一次耳 , 就歪在竹椅子上睡着了 。 我还要帮他看紧手机 。 ”
小赵上手一试 , 就知道他不是吹大话 。 他先用“云刀”轻扫我的耳道 , 提示我放松紧绷的身心 , 接着用“马尾”伸到耳朵里去 , 延伸麻酥酥的放松感;第三步 , 拿出耳扒 , 在耳朵里轻轻震撼摇动 , 碰到有硬度的耳垢 , 就换“起子” , 小心松动 , 再换镊子把耳垢夹出来 , 最后 , 小赵倾侧身子 , 再用柔软的鹅毛棒和鸡毛棒掸尽耳垢碎屑 , 不知为什么 , 我双眼似乎蒙眬起来 。 完了吗?没有完 , 小赵终于取出了采耳师傅用来招徕客人的音叉 , 就着鹅毛掸子的尾端 , 轻轻一弹 , 只听“当”地一声 , 这清脆悠扬的一击 , 从耳道到鼓膜 , 再到听觉神经 , 最后抵达大脑皮层 , 让我犹如听到了青城山上的钟磬之声 , 像打了个小盹一样精神舒爽 。
“这最后一下 , 行话叫隔山打牛 , 提神醒脑 , 最是解压 。 ”小赵解释说 , 如今90后乐意干采耳师傅的并不多 , 他的大部分同行都已经四五十岁 。 然而 , 他仿佛天生对采耳感兴趣 , 因为干这行 , 每天游走在天光树影之间 , 与朝九晚六的死板工作远不可比 。 他是技师 , 也是老板 , 还是服务生 , 自由度很大 。 当然 , 练习采耳 , 必要经历蜡烛挑芯、鸡蛋剥膜、香烟夹丝的挑战 。 小赵解释说:“蜡烛掏芯 , 就是把蜡烛点燃后 , 用采耳起子把蜡烛芯子调松 , 让火苗儿变大 , 考验人的专注力;熟鸡蛋剥膜 , 用镊子轻轻拨去蛋壳附着的薄膜 , 练习手的轻柔与稳健度;香烟夹丝 , 用镊子将一根香烟里紧紧卷着的烟丝全部夹出 , 保证外面卷烟的那层纸完好无损 , 不塌不扁 。 唯有如此 , 真正采耳时候 , 才能在精准操作的同时保持一种微妙的虚空感 , 不会刮伤耳道 。 ”
【茶碗|采耳师傅是个90后】采耳工作持续了七年 , 小赵身上的浮躁气息一扫而空 , 我注意到 , 工作的间隙 , 他不停地帮鹤鸣茶社将游客散落的竹椅搬回到茶桌旁 。 这不是他的义务 , 他跟鹤鸣茶社也没有任何契约关系 。 然而 , 他已经把成都这几座老茶馆 , 视为家一般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