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毕业聚餐”的情绪崩溃史( 二 )


【社会|“毕业聚餐”的情绪崩溃史】二哥也吐露了他的内心:“我们从这扇门一出去 , 就都离散了 。 咱们都得变得社会 , 变得圆滑 , 变成自己曾经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 也不是自己有意要疏远谁 , 但是看着自己曾经熟悉的兄弟 , 现在和别人说着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 做着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事儿 。 没有了共同利益 , 也就没有联系了 。 说断就断了 。 ”
二哥的倾诉 , 说出众多毕业生聚餐时的心声 , 所谓的聚餐 , 就是散伙 , 吃完这顿饭后 , 四年交汇在一起的情谊因缘就被一刀剪断 , 每个人都要踏上自己不同的道路 。 如果说校园是滋长和培育梦想的地方 , 那么社会就是一把镰刀 , 像刈除杂草一样将昔日狂放不羁的梦想一一斩断 , 只留下适合社会这片土壤生长的部分:不再有烂漫却无用的野花 , 只有整齐划一、可供一茬茬收割的庄稼 。 这是毕业让人恐惧之处 , 但也是毕业让人憧憬之处:梦想也有可能本身就是庄稼 , 未来会结出怎样的果实无人知晓 。
社会|“毕业聚餐”的情绪崩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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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我上铺的兄弟》(2016)剧照 。
失望在于无力改变 , 希望则在于事在人为 。 这种复杂的情感 , 就融汇于一顿饭中 。 毕业聚餐之所以少不了喝酒 , 从某种意义上说 , 正是不希望自己太过清醒地面对这个太过现实的社会 , 不妨用醉意当成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过渡 。 《寝室》的导演程浩 , 显然深得个中三昧 。 这位中国传媒大学的毕业生在一次采访中坦承 , 《寝室》的最初构思就来自于大三聚餐时的一次醉酒 。 这让他在醉意营造的幻梦中灵光乍现 , 既然自己骂了这么多年电影 , 是不是应该自己拍一部?校园时代的单纯与梦想 , 社会的圆滑与世故 , 两者之间如何才能调和在一起 , 真的需要一顿聚餐 。
毕业聚餐的意义 , 很大程度上正在于此 。 而这也是人类之所以聚餐的意义之一 。 就像钱锺书论吃饭的妙语:“这个世界给人弄得混乱颠倒 , 到处是摩擦冲突 , 只有两件最和谐的事物总算是人造的:音乐和烹调 。 一碗好菜仿佛一支乐曲 , 也是一种一贯的多元 , 调和滋味 , 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济 , 变作可分而不可离的综合 。 ”聚餐让不同的人置于一桌 , 在同一个盘子里夹菜 , 在吃饭这一刻 , 不同可以转化为相同 。 只要一句“吃吃吃” , 就能消弭许多矛盾 。 大家同吃一桌菜 , 在初民时代 , 就是一种集体认同的标志 。 16世纪的历史学家卡萨斯探访拉美的一处原始部落时 , 发现融入当地部落的最好方式 , 就是跟他们一起吃饭:“他吃我们的食物 , 他就是自己人 。 ”
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Bartolomé de las Casas)作品《西印度毁灭述略》中译本(孙家堃译 , 商务印书馆 , 2011年5月) 。
而在历史悠久的中国 , 这种化不同为大同的热烈而亲密的聚餐 , 被语言学家王力戏谑地称为“津液交流”:
“中国有一件事最足以表示合作精神 , 就是吃饭 。 十个或十二个人共一盘菜 , 共一碗汤 。 酒席上讲究同时起筷子 , 同时把菜夹到嘴里去 , 只差不曾嚼出同一的节奏来 。 中国人之所以和气一团 , 也许是津液交流的关系 。 ”
《学人谈吃》 , 韦君编 , 中国商业出版社 , 1991年2月 。 文中所引王力段落 , 出自本书《劝菜》一文 。
当然 , 从卫生学的角度 , 津液交流的聚餐问题巨大 , 远不如分餐更加符合卫生之道 。 在分餐制甚嚣尘上的时代 , 反对聚餐的一个最常举的例子 , 就是“半碗酱油”的都市传说:一个吝啬之家(奇怪的是这个家庭经常安排在山西或是上海) , 吃饭时只用半碗酱油当配菜 。 用筷子头蘸一下儿酱油 , 在嘴里吮吸吮吸滋味 , 就一口白饭 。 就这样吃了一年 , 最后半碗酱油竟然成了一碗 。 纵然这个例子令人肠胃反向运动 , 但聚餐对中国人来说 , 就像爱情的接吻一样必不可少 。 津液的交换虽然在杯盘之间热闹进行 , 但还有什么比吃进对方身体分泌的一部分更能体现出你中有我 , 我中有你的亲密无间呢?尽管《寝室》的导演程浩很可能并未读过王力“津液交流”的高论 , 但他在电影中毕业聚餐 , 选择大家一起吃火锅 , 真可以说是向这一伟大的聚餐传统致敬 。 火锅涮菜 , 筷子从锅中夹起 , 放进口中 , 又放回锅里 ,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热情似火的津液交换的聚餐仪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