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萧红的童心绽放与精神还乡( 二 )


萧红同聂绀弩聊起过:“有一种小说学 , 小说有一定的写法 , 一定要具备某几种东西 , 一定写得像巴尔扎克或契诃夫的作品那样 。 我不相信这一套 。 有各式各样的作者 , 有各式各样的小说 , 若说一定要怎样才算小说 , 鲁迅的小说有些就不是小说 , 如《头发的故事》《一件小事》《鸭的喜剧》 , 等等 。 ”有了这样的认识 , 一切交给童心引导的《呼兰河传》 , 其叙事结构像树 , 树是不会事先想到怎么长枝条 , 怎么长叶子的 , 顺其自然随心所欲就可 。 《呼兰河传》的结构是棵“童心树” , 它的行文逻辑是童心——一个蹦跳着的小姑娘 , 她走到哪里 , 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 这部小说是“乱序的” , 却被叫作“童心”的道理统管着 , 也就有了不一样的章法 。
小说总共七章 , 依据内容分作两部分:前四章写奇异的冷、大泥坑子、扎彩铺、跳大神、放河灯、唱野台子戏、逛四月十八日娘娘庙大会 , 写祖父、“我”与后花园 , 写粉房、磨房、养猪的、赶车的……后三章分别写小团圆媳妇、有二伯和冯歪嘴子 。 每部分的各章之间 , 甚至是两部分之间 , 都可以随意调换顺序 , 而不影响整部小说的美学表达效果 。 呼兰河的自然环境、风情民俗和人物故事三者融合 , 难解难分浑然一体 , 看似没有什么故事的前四章 , 其实主要人物和贯穿情节早已出场 。 包括那些纯粹写自然的文字 , 同样充满了人生况味:
是凡在太阳下的 , 都是健康的、漂亮的 , 拍一拍连大树都会发响的 , 叫一叫就是站在对面的土墙都会回答似的 。 花开了 , 就像花睡醒了似的 。 鸟飞了 , 就像鸟上天了似的 。 虫子叫了 , 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 。 一切都活了 。 都有无限的本领 , 要做什么 , 就做什么 。 要怎么样 , 就怎么样 。 都是自由的 。 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 , 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 。 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 , 就开一个谎花 , 愿意结一个黄瓜 , 就结一个黄瓜 。 若都不愿意 , 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 , 一朵花也不开 , 也没有人问它 。 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 , 它若愿意长上天去 , 也没有人管 。 蝴蝶随意的飞 , 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 , 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 。 它们是从谁家来的 , 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
这段文字是一大朵怒放的童心之花 。 这一刻 , 萧红的身心显然都是健康的、自由的、快乐的、无拘无束的 。 没有完好儿童天性作保证 , 这样富于天赋、才华横溢的观察、体味和表达 , 翻找古今中外的名作绝不多见 。 萧红以一种现实主义的手法 , 写出了超现实主义的怀念 , 用绽开芳香的童心 , 帮助自己完成了精神还乡 。 像《生死场》《小城三月》《后花园》等其他小说一样 , 《呼兰河传》也是信手拈来许多动物、植物以譬喻人生 , 因寄寓了乡愁 , 它们身上都多了奇异的光辉 。
小说中还不厌其烦地写到了早年村镇的命运、隐喻一样的大泥坑子 。 大泥坑的存在严重影响了人们的出行、干扰了生活的轨迹 , 大家想出了不少办法来应对 , 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提议将它填平 。 它是那时乡村生活的舞台 , 上演过太多的人世悲喜剧 。 它最危险的时候 , 并不是变成池塘或者有了泥泞 , 而是顶部已然风干特别是有了车辙印的时候 。 萧红此处的笔墨与沉思 , 让人倏然记起杜荀鹤的《泾溪》:“泾溪石险人兢慎 , 终岁不闻倾覆人 。 却是平流无石处 , 时时闻说有沉沦 。 ”两者都写尽了深刻的现实哲理与精妙的人生辩证 。
萧红的《呼兰河传》 , 像鲁迅一样写出了文学史上一流的“后花园” 。 她用雕刻刀和绣花针般的笔触牢记一草一木 , 借重诗意的传达 , 让一座物质性的后花园成为不再受时空干预的精神圣殿 , 两端随意延伸无来处亦无去处 , 以情感的流动串联时光的更迭和世事的变幻 。 萧红写的“扎彩铺”更是“天下一绝” , 扎出来的纸人儿 , 胸前都挂着他们的名字——车夫叫“长鞭” , 马童叫“快腿” , 管账先生叫“妙算” , 浇花使女叫“花姐”……马也是有名字的 , 叫“千里驹” 。 无需分毫的增减 , 萧红的“扎彩铺”就是一处尽善尽美的电影场景 。 凭借她力透纸背的文字 , 完全可以重建一座完备的、真正的“扎彩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