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辛|刘星灿：在捷克文学译著中闪烁的那颗星( 二 ) |乐辛|捷克|伊凡·克里玛|文学

战争刚结束时我就相信自己将成为一名画家，这时候军营已从我脑子里消失。我画得更多的不是房屋，而是我同学的肖像，通常是在我最不喜欢的“公民课”或我那没有半点天赋的音乐课时，在课桌下偷偷为那些与我关系最亲密的同学画像。很快我的才干使我和同学们的关系更加亲密；甚至连姑娘们——如果我肯把画好的像送给她们的话，她们也乐意为我坐下来当模特儿——当然是穿着衣服的。肖像画将我与大家的关系拉近了，这是我最渴望的。试想还有比当一位画家更美的梦想吗？
已是早上八点半，火车要在半小时之后才开，可是从我决定走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些坐立不安了。我关上门，沿着那条长街朝火车站走去。途中路过一座新房子，那是温德拉克先生花了五年左右的时间建成的。他是一位令人钦佩的人，他掌握与盖房子有关的一切手艺：亲自担任泥瓦匠、盖房工、电工、水电煤气工、油漆工。多年来我一直从远处观察他，直到最近才从近处清楚地欣赏到这位建筑专家。他连抹墙也是自己亲自动手。有时候他妻子也来，但来的次数很少，而且也只是当当助手而已。当然，温德拉克先生已经注意到我。我们彼此打了招呼，有时还交谈几句，通常是他向我抱怨建房子的有些材料找不到。
在离铁路道口的拦道木不远的人行道上蹲着一只蜷缩着身体的鸽子，它那么个蹲法让我感到很惊讶。瞧！它这是怎么蹲的呀？！哦，原来是只死鸽子。我觉得它很可怜，竟如此凄惨地死在这条脏兮兮的人行道上。我知道，世界上很多人都悲惨而孤独地死去；甚至也跟这只鸽子一样死在人行道上，而每一个生命的死亡都会让我感到无比悲痛。这只鸽子就像我一样只有唯一的一次生命啊！它死时的孤凄与我将来死时的孤凄会有什么不同呢？这条人行道，与医院那间既不让临终祝福的牧师进去，也不让亲属进去的临终单号子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今不兴谈死。仿佛是因为我们害怕这样会危及生命的尊严；或是因为，从来也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多的侮辱尊严的埋葬法，从来没有过这种没有葬礼就将那么多死者扔进一个坑里指二战期间德国法西斯活埋被占领国的无辜老百姓。的缘故？
【乐辛|刘星灿：在捷克文学译著中闪烁的那颗星】从前，人们会为那不得不被杀掉的动物而哭泣，还用布将死去的人裹起来，念着经或至少举行个仪式送他上路，因为他们希望亡者的灵魂能得以安宁；而在我们现今这个世界里，死者却常常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名气越大的死者，就越这样裸露着。
这只鸽子有着灰褐色的羽毛。突然，我又注意到树上的一只花斑纹啄木鸟。关于这种鸟在鸟图册上是这样介绍的：它的整个背部呈黑色，只是在两肩翅膀上各有一个大白点，在大白点的下方还有几个小白点，鸟臀周围、尾部羽翅的下方有很明显的深红色。而这只啄木鸟显得生动活泼，全身的颜色也很相配，只是那些斑点让我觉得不怎么白，几乎是灰色的，屁股周围的深红也有些褪色，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浅了。颜色在大自然中会逐渐变得灰暗，而图片上的色彩却总是那么鲜艳。
体面的葬礼跟体面的人生一样，至少要体现出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团结友爱精神。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提戈涅与他们牺牲的兄弟就很具有这种精神。有人失去了生命，生者总是满怀敬意地埋葬死者。今天我们对此可能感到惊奇，但千百年来我们一直凝神屏息聆听着这些故事。可时至今日，既然我们已经听任无数兄弟姐妹在这个世纪遭受折磨、杀戮、枪击、毒死或其他方式的屠杀，像垃圾一样统统被扔到一个坑里；既然我们已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的骨头混进灰烬被撒在地里，抛进河中，甚至对他们的呼救声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又怎能领悟到人类尊严呢？其实我们的团结友爱精神像那已遭怀疑的历史传统以及信念一样，已经完全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