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中国艺术的“古意”(11)


诗是一次旅行的记录:在人生寂寞的旅程中,坐在漂泊的小舟里,风雨潇潇,迷蒙了双眼,生命的成色渐渐暗淡了,世间的书,没有兴趣去读,甚至连酒也不想喝了 。 闲极无聊中,无意中推开雨篷,忽看到远处隐约江村里,有星星点点的红叶在雨中闪出,绵延在山之坳、水之湄,大雨滂沱,雨中红叶,如泪眼迷离,而诗人此刻也已是涕泗滂沱,饮酒狂啸,伴着一路征程 。
这一片雨中的红,点燃了他的生命之火 。 他非常冷静地写道:“原来佛法无多子,红叶黄花酒一朋 。 ”黄檗希运说佛法无多子,意思是,没有那么多理论,所谓打柴担水,无非是道,重在有自己真实的体验 。 红叶黄花,醉意陶然,老莲以此悟出生命真实 。
老莲以“红叶黄花酒一朋”的精神,来构造他画中意象 。 他的《秋禽红叶图轴》,画枯槎,红叶,正是寒山梦觉一声磬、霜叶满林秋正深的境界 。 枯木下有两颗高高的水仙,水仙居然比枯木高很多,地老天荒,红叶犹在 。 他有诗云:“半岭梅花月,一窗鸟雀鸣 。 问吾新句有,烂醉答平生 。 ”他画的是自己的生命感觉 。
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梅花山鸟图》,也是动人心魄的作品 。 湖石如云烟浮动,层层盘旋,石法之高妙,恐同时代的吴彬、米万钟等也有所不及 。 老梅的古枝嶙峋虬曲,傍石而生 。 枝丫间点缀若许苔痕,就像青铜上的锈迹斑斑 。 梅花白色的嫩蕊,在湖石的孔穴里、峰峦处绽开 。 石老山枯,那是千年的故事;而梅的娇羞可即,香气可闻,嫩意可感,就在当前 。 你看那,一只灵动的山鸟正在梅花间鸣唱呢! 这梅花的白色嫩蕊,也是他生命的红叶 。
被“叫醒”的人,醒来一定是痛苦的 。 红叶,意味着残破和衰朽,它是生命的最后殷红 。 这一时间标示物,有一种残酷的美 。 白居易诗云:“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 。 ”醉意面对,不忍作别,想来日再见,枯槎向天,叶儿一无踪迹 。 写红叶,满蕴生命的怜惜和忧伤,醉意的沉着痛快中,总有凄凉 。
老莲《看红叶》诗写道:“树叶凋残赤,相看固可悲 。 偏无迟暮想,最爱季秋时 。 色相移真性,因循失远思 。 偶为感慨句,必欲令人知 。 ”即使相看固可悲,但还是要将它请出,共成令人沉醉的片刻 。 生命其实如同这红叶一样闪烁,倏忽间就没有它的踪影,它将永远消失在历史的时空中,玩赏红叶,一个留恋的片刻,注入一种绝望地把玩 。
红叶黄花酒一朋,作为他的艺道大法,超越“最后”的意识,有一时之生命,就要有一时之光芒 。 生命的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支配生命 。 即使有一天、一时,也要有一份灿烂、一份光华 。
结 语
我们不必一听到崇尚“古意”“古法”,就想到保守,怕因此窒息创造的精神 。 艺术创造以古为法,是必然途径,关键是如何从古法中引出创造的灵泉 。 如果尺寸古人,那便树立古今之高墙;匍匐在古人屋檐下,求得一席容身地,那不会有真正的创造 。 中国传统艺术哲学从时间角度切入,所托出的“古外求古”的创造路径,致力于打通古今、物我、天人之界线,致力于恢复那钝化了的生命感觉,给中国艺术带来新的创造动能 。
朱良志 | 最高的巧是天巧
戏墨公社
朱良志
在枯中追鲜活 , 在老中取韶秀 。 老境并不是对沉稳、博学的推崇 , 老境有天成之妙韵 , 具天籁之音声 。 老境意味着成熟和天全、绚烂与厚重、苍莽和古拙 。 在老境中 , 平淡 , 无色相 , 天真 , 淳朴 , 烂漫 , 衰朽中透出灿烂 , 平定中拥有智慧 。
老境是“达夷险之情 , 体权变之道” , 是“思虑通审 , 志气和平 , 不激不厉 , 而风规自远” , 在淡泊中有至味 , 在老境中神融笔畅 , 翰逸神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