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印度:美好时代的背后( 三 )


《美好时代的背后》:阳光下的贫民窟
在改名《美好时代的背后》之前 , 这本书的书名是《地下城》 。 显然 , 这个书名对贫民窟的定位并不准确:这个叫做安纳瓦迪的孟买贫民窟并非“地下城” , 它在阳光下 , 和五星级酒店、孟买国际机场同处一个地平线 。 而且 , 据书的作者美国采访人员凯瑟琳·布说:贫民窟的居民 , “既不神秘也不可悲 。 他们绝对不消极 , 在全国各地欠缺救星的社区 , 他们往往巧妙地随机应变 , 去追求二十一世纪崭新的经济机会 。 ”
正是因为作者有这样的感受 , 贫民窟的居民才以有个性、有尊严的样子站在她的书里 , 被她给予目光平视的观察和尊重 。 甚至某些时刻 , 她还写出了他们身上的诗意 。 贫民窟的人际关系也被赋予“正常化”的表达——当我们习惯了用阶级感情看待贫富差距 , 习惯了用阶层对立看待社会矛盾 , 习惯了自发地把穷人定位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 并由此想象他们的生活暗无天日;习惯了如托尔斯泰般 , 赋予穷人生活贫困而品行高洁、信仰坚贞 , 甚至把“贫穷”视为道德乡愁的浪漫想象 , 这本书会极其冷静地告诉你:印度贫民窟有自己常规运转的社会生态系统 , 穷人面临的最大的法律和伦理难题往往在他们内部 。 贫富、种姓、宗教、政治的复杂性不能掩盖同阶层嫉妒的伤害 , 也无法掩盖人性本身的复杂性 。 而所有这些原因的总和才构成了贫民窟命运的真相 。
尽管是调查实录 , 这本书的写法却是小说式的 , 有故事主线 , 有人物性格 , 有社会切面 , 也有历史纵深 。 故事起源于独腿女人法蒂玛被严重烧伤 , 孟买警方通缉她的邻居 , 拾荒者、垃圾分类能手阿卜杜勒和他的父亲 。 由此 , 关于贫民窟的生活景观和真相开始逐步展开 , 读者也得以进入每个家庭的内部 , 每个人物的内心与命运 。 阿卜杜勒谨慎、本分、勤劳 , 对自己的生存始终有警觉心 , 因为他 , 他的家庭变成了贫民窟里的上等人家 , 被人嫉妒的对象 。 独腿女人法蒂玛不满自己老夫少妻的婚姻 , 所以她总是抹着红嘴唇 , 妄图吸引所有男人的注意 。 阿卜杜勒的母亲看不惯她 。 如果背景不是孟买的贫民窟 , 好多细节都让人恍惚 , 以为是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村里;如果不是作者提醒这是一部采访纪实 , 好多描写也总是让人感受到小说的魅力 。 甚至这本书与土耳其诺贝尔奖获得者帕慕克的长篇小说《我脑袋里的怪东西》对照阅读 , 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
书里重点写到了几个人 。 管事阿莎是贫民窟里的“疏通者” , 这一行很少有女士能够胜任 , 但她硬是凭着自己的情商、决断和美貌 , 变成了这个角色 。 书中有一章的名字叫“底层的逆袭” , 讲的就是只受过七年教育的农村姑娘阿莎变成孟买贫民窟管事的过程 , 她的女儿曼朱也成了贫民窟里唯一的大学生 。 尽管贫穷从未远离她 , 但她俨然已是这个卑微世界里的“成功人士” 。
比尔·盖茨在给这本书写的推荐中说 , 它里面有“印度贫民窟生活原汁原味的第一手报道” , 但实际上 , 它的内容早已超越了这一切 , 甚至是恰恰打破了我们关于贫民窟的既有偏见和成见 。 因为它在秉笔直书贫民窟奇特景观的猎奇性之外 , 有很多关于印度贫富差距、城镇化进程、身份政治、腐败和全球经济不平等的真知灼见 , 而且这一切全都包裹在鲜活的生活和故事以及充满了文学性的语言中 。 比如书中说:“我们的四周都是玫瑰 , 我们是夹在其中的那堆屎 。 ”“在西方 , 以及在印度的精英中间 , 贪腐这个词全然只有负面意义 , 会阻挠印度现代化与全球化的努力 。 然而 , 在一个被贪腐窃取了很多机会的国家 , 贪腐对穷人而言 , 反倒是仍未消失的一个真正机会 。 ”在印度 , 一切就是这么分裂着又整合着 。